忽而间起了很大的风,海面翻涌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
远处海岸线边上的树木歪七扭八的,有几棵直接被连根拔起,横在沙滩上。
“这动静也太大了吧…”我喃喃道。
宋钦澈站在我旁边,银白的长发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着。
我识趣地没再多嘴,现在也不是多嘴的时候。
不一会儿,鹿灵车落在面前,宋钦澈二话不说带我上了车,一路无言。
进雨露局院子里的时候,韩更年和韩书言已经等在门口了。
父子俩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韩书言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边边角角像被翻阅了无数次,已经卷了起来。
“老板,夫人。”韩更年快步迎上来,连客套都省了,“观星阁那边炸锅了,动物异动报告堆了三十多份,您过目。”
宋钦澈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眉毛越拧越紧。
我踮着脚凑过去看,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也没看进去,倒是被标题上的几个大字晃了眼。
“渤海湾滩涂现数百只死海龟。”
“南海海域鲸群集体搁浅。”
“北方候鸟迁徙路线偏移三千公里…”
“这都什么情况?”我忍不住开口。
韩书言上前一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速快得像在播报新闻。
“夫人,这是今天下午两点到现在的集中报告,除了您刚才看到的,还有三件事比较反常。”说到这,他的语速更快了。
“第一,内陆多个城市的地震监测站同时报出低频震动,波形完全一致,第二,长江中游段水面出现大面积不明漩涡,渔民说船开过去会原地打转,第三…”
他顿了顿,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差点没拿稳。
照片上是一整片农田,地面裂开了拳头宽的缝隙,裂缝边缘整整齐齐的,像被刀子切过的豆腐。
“这是北边一个农业大省,昨天还是好的,今早卫星图拍到的。”韩书言脸色发白,“裂缝延伸方向是从沿海向内陆,直线距离超过四百公里。”
我攥着照片的手心出了汗,转头看向宋钦澈。
他已经翻完了整摞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我知道,这是他集中所有精力想事情的时候才会这样。
“韩管事。”宋钦澈开口,“你是地理专家,能推算出灾害发生的大致时间吗?”
韩更年苦笑了一下,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老板,我查了三天三夜的资料,所有数据模型都跑过一遍,就是算不出来。”
“什么叫算不出来?”我追问。
“理论上说,地震前兆,动物异动,水文异常这些都有规律可循,但这次的信号完全乱了。”
韩更年搓了一把脸,“像有人故意把节奏打乱了,该先来的晚到,该后到的提前,所有东西都挤在一起,随时随地可能触发,但又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暂时没炸。”
“被按住?”宋钦澈抬眼。
“对,怎么说呢,就是…像有一层膜盖在上面。”韩更年比划了一下。
“震动的波形被压扁了,动物信号的频率被削了一半,就好像…有人不想让这些异动一次性爆发,故意拖着。”
我盯着韩更年那张疲惫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澈哥…”我拉了拉宋钦澈的袖子。
“你之前说过,我的魂珠现世会影响天象,对吧?但魂珠已经现世好几天了,为什么到现在才开始异变?是不是有人…”
宋钦澈没急着回答,而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赞许,也有浓浓的担忧。
“先去寻珠阁。”他站起身,把那摞文件交还给韩更年,“殷荷应该也在那边。”
我向韩管事微微鞠了一躬,乖乖跟在宋钦澈身后。
我们穿过园区往寻珠阁走,一路上看见不少雨露局的工作人员小跑着进出,每个人脸上神色都不像往日那般宁静自得。
员工宿舍楼的灯比平时亮了一倍,好几间窗户后面都有人在打电话。
语速快得跟相声贯口似的。
寻珠阁的门没关,殷荷坐在大厅正中的桌案后面。
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立着几摞厚厚的打印纸。
她抬头看见我们进来,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把屏幕转向我们。
“老板,何小姐,你们来看这个。”
我凑过去,屏幕上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点和蓝点。
红点集中在近海区域,蓝点遍布内陆各大城市群。
“这是天象异变和各地灵力波动叠加后的数据模型。”殷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红点是鬼灵邪气涌动的坐标,蓝点是天象异常的位置,从分布来看,这些点不是自然形成的。”
“细说。”宋钦澈语气冷冽,看了窗外一眼。
“意思就是有人故意在多个地点同时引爆了魂珠自带的灵力。”殷荷指着屏幕上的弧线,再次看向我。
“何小姐,您的魂珠之前在很多人手里流转过,每个接触过魂珠的人或地点都会残留微量的灵力痕迹。”
“正常的魂珠现世只会引起一次天象波动,但这次有人在您魂珠现世之后,专门去那些残留了灵力痕迹的地点,逐个激活了它们。”
“啊…”我的嘴巴渐渐张大,大的能直接塞进去一颗鸡蛋。
她调出另一张图表,上面是一条波形线,起起伏伏的像个心电图。
“这是灵异中心那边同步过来的数据,每个被激活的地点都会产生一次小型灵力震荡,震荡本应该立刻引发当地天象紊乱,但实际上…”
她点了点波形线的终点,“每一次震荡都被一股更强的压制力给压下去了。”
“所以才会产生韩管事说的那种感觉?我接过话,所有东西都堆在一起,但没爆,是这个意思吗?”
“对。”殷荷点头。
“最新数据显示,鬼灵邪气的浓度正在指数级上升,一旦压制力彻底消失,所有被压下去的震荡会同时炸开。”
“到时候就不只是海啸地震这么简单了。”
宋钦澈站在旁边听着,他的脸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抿得更紧了。
“殷荷。”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压制力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殷荷又点开一张图,是一个三维立体模型。
“南海方向。”殷荷指了指模型,开门见山的说。
我盯着那个“南海”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
南海是阮凌烯的地盘,而阮凌烯现在正和狐雪落待在一起。
“所以…我猜是狐雪落,毕竟婉玲乔没有那么大本事。”我放慢语速,眼神凝滞。
宋钦澈和殷荷,默契的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默认我继续说。
可我却没继续说下去,而是问了一句:“她图的什么?”
宋钦澈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低下去。
“她图的是我。”
我转头不解的歪了歪脑袋,“澈哥,她对你也有想法?”
宋钦澈把手放了下来,淡淡摇了摇头。
“天象归我管,鬼灵邪气归我管,万物生灵的平衡也归我管。”他的语气很平,却透着一丝显有的真正的烦躁。
“如果这些东西同时炸开,所有灾害的责任都会算在我头上,我会被反噬,一旦二重身保不住,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到你的狐仙牌和剩下的魂珠。”
“先毁掉你,再对付我?”我攥紧了拳头,火蹭的一下上来了。
“真是一手好牌。”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殷荷低头看着桌面,没有人开口。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狐雪落算得真精,一环扣一环,连宋钦澈的二重身都算进去了。
没想到她也早就在背地里布局了。
但烧着烧着,那团火忽然就变了味道,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捏得发白,掌心全是汗。
狐雪落盯着宋钦澈下手,不就是因为她知道宋钦澈是我的软肋吗?
她笃定我会乱,笃定我会慌,笃定我会像一个手无寸铁的小丫头一样哭天喊地。
那我偏不。
我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块狐仙牌贴着我皮肤,温温热热的。
宋钦澈还在按太阳穴,指尖陷进银白的发丝里,那副样子我从没见过。
疲惫,认命,像一只被人卸了爪子的野兽。
我走上前一步,站到他面前,挡住了屏幕的光。
“澈哥,这次我来保护你。”
宋钦澈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看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我转过身,面朝大厅中央的空地,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喊出了那个名字。
“雪姬。”
一道白光从我的胸口炸开,雪姬的身影在半空中凝聚成型。
“主人,我在。”
整个大厅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雪姬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宋钦澈身上,然后她微微弯腰,对他行了一礼。
“龙王大人,主人的决定就是雪姬的决定。”
我转过身看着宋钦澈,他也在看我,一阵风从窗外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沉默了很久。
他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那层疲惫还没完全褪去,但多了一些他从不轻易透露的…
无奈。
“何雨落。”他叫了我全名,嗓音有点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眼睛清亮的望着他,“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