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桂忠离宫,皇后深居简出。
皇上要来便来,不来她只每天接受后宫诸妃请安,下午去皇子所看看太子,几乎不出汀兰殿。
后宫几乎成了素素的天下。
小公主身子养得和普通孩子一样,小皇子在皇子所也养得格外壮实。
除了不是皇后,她的日子可谓圆满。
皇后的位置仿佛并不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她时常从汀兰殿门口过。
这座大殿建造的并非一眼便觉富丽堂皇。
可是它经得起每一处细看。
它有种超乎寻常的美丽。
小到一个窗子映出的景,一块装饰用的石头,一个微景观,一个小小的松树造型,甚至于连廊上的雕花……
无一不精致。
这种美得静心细看,方觉造这房子之人的细心。
大殿的细微与宏大兼容。
外观美,内里美,每一处细节都是美的。
更不用说里头的景致。
若能住在这样的殿内,睁开眼望向窗外便是风花雪月。
何其满足。
它只属于一个位置,便是皇后。
是先皇后从皇上手上夺走的,更有意义。
不止美,还是权力的象征。
向征曾有一个后宫女子,暂时无惧至高无上的皇权。
素素喜欢这座殿内发生的这个故事。
这里的每块砖石都有时间的痕迹。
它们见证过这殿内的血腥厮杀。
它们映照过几代女子的倩影。
见证过她们的悲欢离合。
素素爱上这座完美的宫殿。
她每日散步都会经过汀兰殿,瞧瞧这座漂亮的建筑。
这日晚上苏檀到紫兰殿,告诉她,李嘉的密信说最好八月十五中秋夜动手。
素素不置可否。
苏檀问她是何意思,她道,“时间不是他说什么就能是什么。”
“动手要看时机,若下毒和洒盐那么简单便好了。”
忽然她想到了办法。
那药粉的颜色与蜜糖接近,小孩子们八月十五会吃一道蜜糖糯糕,这道点心专为孩子们准备的。
在做糕点的蜜糖中下毒,便能让所有孩子吃下去。
谁命大谁活,她的儿子也在其中。
只不过她的儿子会先服了解药。
这件事不是旁的事,不是给一个妃子下毒害其流产那么简单。
那种事是女人间的争风,只要孩子没生下来,就是妃子为争皇宠而产生的争斗。
这件事不一样,皇子们是龙嗣,是皇上的血脉。
这等同于谋反。
六皇子打得好主意,叫她动手,出了事,他推个干净,只说是她悍妒,是她想谋害太子,她可不背这罪名。
这件事最难之处,不是如何下手。
如何下手都能被查出来。
以前那么多事没查出来,是皇上不想查。
或查出来不如不知道。
她从未如此不敢决断过。
苏檀看她神色,也知这事艰巨无比,很是棘手。
“素素,若你愿意,我可以出手。”
素素回头凝望他,苏檀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温柔和深情。
如此突如其来,令他震惊继而战栗起来。
那个神情让他情愿此时死去。
素素伸手在他完美无瑕的脸上轻轻抚过,羽毛似的轻柔抚触令苏檀屏住呼吸。
“这件事你我都不能被牵涉进去。”
“你是要找替罪羊?”
“容我好好想想。我不找你,别来紫兰殿。”
苏檀穿过空旷的正堂离去,回头看着内室那个孤零零、站得笔直的身影,心中千百滋味涌上心头。
哪怕一开始只是个圈套,他跳了进去,此时他已付出全部的真心。
在这个无情冰冷的皇宫里,这个自私到极点的无情女人,却是他唯一感受到温暖的来源。
素素站在殿内,茕茕孑立,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她嫉妒莫兰。
嫉妒她得到凤位,嫉妒她有那么好的父母亲,嫉妒她结交到锦绣这样的朋友,嫉妒她得到桂忠这样清风朗月般男子的青睐。
莫兰得到一切都毫不费劲。
反观自己,每爬上一步,都是踩着刀尖走上来的,每一个脚印都沾着血。
如今她身处高位,回头,身后空空。
答应下毒杀了太子,不为李嘉,为她恨莫兰。
那股莫名的恨意恶意,裹挟着她,叫她不得安宁。
她憎恨所有活得轻松又平静的人。
莫兰才是她最恨的人,抢她恩宠的淑妃反而排不上。
她一进宫就杀了莫兰养的狗,打从那时她内心就憎恶莫兰。
她想看莫兰难过。
如果太子死了,莫兰会不会心碎?
皇上会被迫立李嘉,还是再挑个高位妃子的儿子?
这一夜她在房中来回走动,无法入眠。
……
皇上再来瞧她,膳食异常丰富,素素脸色不大好。
“孩子闹着你了?”
素素笑着摇头,为皇上试菜、布菜。
待下人退开,素素问皇上,“听闻六爷因办砸差事受了罚,如今一直在王府,不叫上朝了?”
“你过问这些事情不合规矩,不许干涉朝政。”
“皇上——”她拉长声音娇声道,“妾身怕他心有怨气。”
“满共两个成年皇子,皇上让五王当差,不给六王爷差事,他会满意吗?”
“我是不想皇上落了怨言。”
“皇上待孩子们一向宽和,李嘉犯了这么大错,皇上也只是让他回府而已。”
“皇上是慈父。”
皇上放下玉箸对素素道,“你也为朕育有两个孩子,是有功的妃嫔。”
“朕对孩子们的确宽容,朕小时候过得苦,不愿苛待孩子们。”
“李嘉他……原本很好……”皇上想起元心从前是多么富贵从容、意气风发的女子。
自元心自缢,他们父子关系急转直下。
素素抹了抹眼泪,“皇上慈父之心,妾身领会。”
心中暗道:李嘉的事足以说明同罪不同罚!儿子犯了罪不会重处,换成旁人恐怕早已斩首。
她的目光投入院中带着女儿玩耍的乳娘。
脑中浮出一个念头。
一个真正查不出下毒之人的办法。
下午,她少见地早早来到国子监内设置的书院,已经到年纪的皇子都在这里接受大儒的教导。
她的儿子正在习字。
这个时间本不到探视的时候,因是贵妃,守门人特别许她悄悄进去。
她的儿子,昂头认真听先生授课。
他还那么小,小脸白晳,眼神像小狗一样清澈。
这双眼睛还没见识过人世的险恶。
这场景如此安静美好,素素不由按住心口,她心跳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