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情报与线索,在这一刻彻底对上了。
“她在那些被隐瞒的梦境里,耐心地教授我应该如何去对体内的黑雾进行更加高阶、精细的密度操控。
她要求我将黑雾化作丝线注入残破石墙的微小缝隙内部,并一再告诫我:不要试图用野蛮的力量去穿透物质,也不要用大面积的黑雾去包裹表象,仅仅是保持静止,让魔力停留在材质内部。
她说流淌在我血脉里的黑雾天生就能完美做到这一点,只是我目前的技巧还太生涩,根本不会去运用。”
月堇的声音从一开始的轻微、缓慢,逐渐随着思绪的理顺而变得越来越平稳。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老练的工匠,正在把一块块被锁在漆黑盒子里很久很久的珍贵积木,当着父母的面,逐块取出、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
“我在那个不被察觉的梦里练习了很久。直到前几天清晨醒来之后,我背着所有小马,在自己的卧室里,对着屁股下面的绒毛床垫私自尝试了一次。
出乎我意料的是,床垫没有发生任何碎裂,最外层的棉布也完好无损。”
始终保持着冷静的紫悦,在听到“床垫没有碎裂”这一细节的刹那,呼吸明显变得停滞了一下。
作为整个小马利亚魔法学界当之无愧的领军角色,她对于魔力运转的规律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而像自己女儿刚才所描述的这种画面,已经完全涉及到了高阶魔法领域中最顶尖、也最苛刻的细节微操。
让天生自带吞噬特性的黑雾,完美停留在脆弱的物体内部,却不造成任何哪怕一丁点的物理和魔力损伤,这种骇人听闻的控制力,固然与荒原影魔那变态的天赋本能脱不开关系,
但在其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其实是必须经过长年累月、成千上万次实战磨合才能获得的高阶微观调控技巧。
而月堇,在没有任何长辈从旁指导的自学状态下,仅仅凭借着自己那强大的精神力,就完完全全把这项技术从虚幻的梦境完美搬到了现实世界。
这无疑在铁证如山中证明了,自己女儿在魔法控制力这一领域的造诣,已经初具规模,隐隐展现出了大师之风。
月堇没有停下叙述,继续顺着时间线往下交代。
不过此时此刻她的语调,已经不再像是在交代一件需要等待皇家法庭审判的严重过错,而更像是在以一种旁观者的客观视角,重新在记忆里整理一份她自己也迫切需要理清的实战记录。
她清晰地叙述了自己如何在早晨的二号训练场上,运用这套渗透技巧去深度解析附魔石碑内部的符文魔力、并最终导致整块花岗岩从内部被生生撑爆的全部经过;
也毫无保留地提到了,当父亲当时严厉地叫停训练、厉声质问“这种控制黑雾的方法是谁教你的”时候,自己是如何由于内心的惶恐与自卑,看着父亲的眼睛撒谎说“没有谁教我,我只是自己想到的”全过程。
她把这些发生过的事情,按照严格的时间先后顺序,一件一件地摆在餐桌上。
不去为当时的自己分辩哪一件是对、哪一件是错,也不去刻意向父母描述当时自己内心究竟充斥着多么巨大的恐惧,仅仅是致力于把客观事实本身,陈述得足够清楚。
“……再后来,在停训的那个上午,我独自去了甜苹果园。
那天早晨由于我的谎言,父亲取消了正规训练,而果园里那些纤细的树枝上,苹果还没完全摘完。
我站在树下,尝试着调动了她教我的那套控制方法。
黑雾渗透进去,一颗接一颗地把果蒂拆解下来,直到最后收工,我连一片无辜的树叶都没有伤到。
嘉儿阿姨当时什么重话都没说,只是默默走过来,把她那顶沾着泥土的旧牛仔帽轻轻扣在了我的头上。
她告诉我,长大的代价,绝不意味着你必须变得不再快乐。她说,在她的果园里,我永远不用去假装成任何样子。”
当月堇吐露出这段关于果园的经历时,紫悦那只搁在沙发扶手上的前蹄轻轻收紧了一下,指但她依然克制地闭紧了双唇,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去打断女儿的叙事。
黑月和紫悦在用一双老辣的眼睛观察着自己的女儿,而他们这个心思深沉的女儿,在这一场博弈中,又何尝不是在用敏锐的直觉,观察着自己父母的每一个细微面部表情变化?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精品服装店。
珍奇阿姨没有像平时那样去教导我皇家礼仪,而是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了一块我两岁多时画的旧棉布手帕拿给我看。她告诉我,我当年学不会控制力量的时候,曾用黑雾撕碎了她整整一卷高价从马哈顿运来的限量版丝绸。但那天深夜,爸爸却牵着我去了店里,我蹄子里就死死攥着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爸爸图画’,对她说‘这个赔给你’。
珍奇阿姨对我说,黑雾天生就会破坏,这是它的物理属性。但选择把它用来毁灭,还是选择把它用来创造、用来向被自己弄哭了的大人表达歉意——能够握着这股力量做出最终选择的,永远都不是黑雾自己,而是握着它的那匹小马。”
“黄昏的时候,云宝阿姨用嘴叼着我的后颈皮,毫无道理地把我强行甩到了她的背上,带着我冲上了几千米的高空。
她飞得非常快,在云层里做出了各种需要高超技巧的特技俯冲。在那个速度逐渐飙升的过程里,我原本固执地以为,她又是和以前一样,在用这种粗暴的方式逼着我发出被吓坏的尖叫,从而去满足她那古怪的炫耀欲。
但是,直到落地的那一瞬间,看着她满头大汗、大口大口喘粗气的模样,看着她用翅膀死死护着我的动作,我才在心底里突然明白过来……
她根本不是在看我的笑话。她仅仅是在用她那颗贫瘠(月堇你礼貌吗)的大脑里,唯一能够想到的、最擅长的方式,在狂风中尝试着向我靠近,去表达她对我的保护罢了。”
“后来在下山的路口,我遇到了柔柔阿姨。
她看出了我黑雾的异状,但她没有逃跑。她一边把安吉尔交到我的蹄心里,一边对我说:当年无序叔叔第一次以‘混沌之王’的邪恶姿态降临小马利亚的时候,所有的居民都把他当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觉得应该用最残酷的魔法将他永远封印回石头里。
但柔柔阿姨却说,她当时虽然也害怕得连腿都在发抖,但她却在那双疯狂的眼睛最深处,看到了一种名为‘没有人能够理解他到底是谁’的孤独。
她告诉我,无序叔叔当年真正需要的,根本不是被恐惧或者被崇拜,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愿意停下脚步、不带偏见地听他把一句话完整说完的生命。”
月堇的话音微微顿了顿,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留恋之色。
紧接着,她提到了在露台上等候她的穗龙。
“……他仅仅是从挎包里,摸出了一只被封存在透明水晶里的熔岩火翼蛾标本递给我。他告诉我,那只小虫子迷路了,不巧飞到了一个和它原本的生活习性完全相反的冰冷土地上,差点孤独地死在外面。现在,它在龙族领地新建的火山花园里彻底扎了根,那里到处都是和它一样曾经在黑暗中迷失过方向的火翼蛾。
穗龙哥哥拍着我的背,对我说……那只火翼蛾,其实从头到尾,都和我一模一样。”
(水字数真的很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