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当年在坎特洛特城区那条阴暗窄巷里,第一次找到他的时候,他他还住在一间亲蹄搭成的破烂小屋里,身上仅仅披着一块早就破烂不堪斗篷,而那块在寻常马眼里比抹布好不了多少的破布,在遇到我之前,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唯一的、也是全部的财产,是他用来在每一个寒冬里,将寒冷挡在皮肤外面的全部依仗。
我当时带着这个满身是刺的小崽子回到皇宫后,曾在心里默默感叹,
我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可以去为这个孩子遮风挡雨,去给予他最完美的保护了。
可是,在随后的漫长岁月里,我带给他的,真的是纯粹的保护吗?”
塞拉斯蒂亚的话音戛然而止。
这一刻,她似乎陷入了对往昔决策的深层次反思与用词斟酌。
她整整斟酌了将近四息的时间,随后才自嘲地笑了笑:
“不,我现在回过头来看。我当年塞给他的,根本无关保护,那只是一层层沉重无比的禁制。
我为了让他能融入脆弱的小马利亚社会,不惜编织了可笑的障眼法去强行伪装他的魔力波动;
我为了让他学会控制体内那股荒原影魔的暴虐本性,不惜狠下心来强迫他去学习那些他根本不应该学习的东西;
我为了彻底清除那些由我自己制造出的隐患,也就是那些顽固的贵族,更是让他做出了一些与他年纪根本不相符的事情。
我在他短暂的成长道路上,交给了他太多太多坚硬的铠甲,一层又一层、毫无缝隙地将他整匹小马武装到牙齿,直到他最终依靠自己成长为了一匹顶天立地的小马。
但是……我却唯独犯了一个最不可原谅的错误。
我从来没有在他尚且年幼的日子里,在那个本该无忧无虑在泥潭里打滚的童年里,真正将他温柔地抱在怀里,不带任何期望地告诉他,
‘听着,黑月,在这个家里,你想用那根小角去粘那尊碎陶罐黏多久就黏多久。就算最后黏不好,哪怕它碎得再也拼不回原样,那也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有妈妈在这里替你兜底。’”
她将自己那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目光,从月堇蹄中攥着的那幅画纸上缓缓移开,转而定格在了月堇那张因为隐忍而有些变形的小脸上。
她直视着那双红眼睛,而那双红眼睛此时此刻也正一眨不眨地回望着她。
“我这辈子,终究是欠了你爸爸一个完整的、可以肆意犯错的童年。
而你爸爸如今作为联盟的盟主,他看着他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最珍视的亲生女儿,在面对未知的未知威胁时,只能在心底固执地沿用着他最擅长、也最信任的那套‘战士搏杀逻辑’去冷酷地告诉他自己,
他必须在这个时候,强行逼着自己往后退去一大步,才能让自己的女儿在没有庇护的环境下,真正长出能够撕碎伪善的坚硬铠甲。
我比任何小马都能理解他为何会做出这种近乎不近人情的克制教育。
但是月堇,作为这个家庭的一员,作为他的女儿,你今天晚上,有权利在心底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不容反驳的真相……”
塞拉斯蒂亚伸出一只温暖的前蹄,隔着空气,慈爱地做了一个抚摸孙女脸颊的动作,
“当年我在你父亲身上所采取的那些并不算完美的教育手段,归根结底,全部是出于一种在乱世中迫不得已的善意保护;
而你父亲此时此刻在面对你时所展现出的那些让人心寒的冷酷克制,也根本无关冷漠,那纯粹是因为他内心太渴望、太迫切地想要在父亲这个角色上,做到比当年的我更加完美、更具有远见。
这在本质上,绝对不代表他不爱你,更不意味着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旦在深夜推开书房的那扇大门后,他会用那张平日里用来审批军团名录的冷脸来无情地宣判你的过错。
他绝对不会这样做。
因为你从头到尾,都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件真正意义上背叛原则的错事。
你仅仅是在一个无法抗拒的梦境里,不巧遇到了一匹实力强大、对你说了真话却也精心对你撒了谎的陌生天角兽罢了。
你凭借着自己优秀的直觉与智商,成功在迷雾中分辨出了真伪;你凭借着你那些愿意为你挺身而出的朋友们带回来的物证,从逻辑上推翻了她的精神控制;
然后,你在此刻做出了最勇敢的抉择——你决定去寻找你的父亲坦白一切。
这场不见血的猫鼠游戏从头到尾,每一个步骤都在闪烁着属于你的智慧与韧性,这里面没有任何一个环节,需要你感到一丝一毫的羞耻与自卑。”
月堇手中蹄中原本抓得有些发皱的那张厚重画纸,在此刻,终于被她温柔地平铺在了柔软的被面上。
而一直老老实实卧在她尾巴根部的那只由黑雾幻化而成的黑色小猫,在此刻,似乎也彻底感应到了主人内心世界防线的解冻,它毫无预兆地抖了抖耳朵,利落地在被面上站直了身体。
那条原本紧绷着的黑色小尾巴,开始在月堇瘦小的后蹄踝边缘,轻快、温柔地绕起了圈。
那副欢快的模样,在空气中散发出的,再也不是什么紧绷的防御信号,而更像是一种终于在绝境中迎来了释然的松弛信号。
露娜从床铺的另一侧缓缓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踱步走到了巨大的彩绘落地窗前。
她伸出前蹄,动作熟练地推开了那扇由于长期疏于保养而显得有些微微生涩的木质百叶窗。
刹那间,高空清冽的夜风裹挟着大自然的气息,毫无阻碍地涌入了原本有些沉闷的房间。
而在这股倒灌的气流中,甚至还巧合地夹杂着几点、从远方永恒自由森林深处被风吹散的萤火虫微弱光斑。
一小点散发着淡淡荧绿色泽的无害磷光,顺着气流的轨迹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最终,稳稳当当地点落在了月堇床头那幅星空壁画的实木外框边缘。
“那扇门。”
黑夜主宰的声音在这一刻,从敞开的窗口处缓缓传回房间,被外面呼啸的夜风拉扯得有些细碎、缥缈,但每一个音节的咬字,却依然清清楚楚地敲击在月堇的耳膜之上。
“在此时此刻的认知中,你或许依然会觉得它沉重如山,甚至觉得自己那双弱小的蹄子根本无法在谎言的重压下将其推开。
但是月堇,你必须在心里明白,一旦你今晚鼓起勇气将那扇大门彻底推开,在未来的岁月里,那道坎就不再是一扇阻挡你与父母沟通的冰冷屏障,
它将成为你人生中,第一个依靠自己的意志力、亲将其彻底打碎的命运枷锁。
而在那之后你所迈出的每一个脚印,都将完完全全踩在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方向里。
那里面不需要任何长辈的庇护,也无关任何外力的恶意干预,那完全是你凭借自己的灵魂,独自走出来的路。”
她缓缓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越过自己那线条冷硬的银蓝色肩膀,居高临下却温柔无比地在月堇身上定格。
“我和姐姐之所以在今天深夜会如此不合时宜地站在这里,根本无关对你意志的怀疑,仅仅是因为作为你的奶奶,我们这具活了千年的身体里面,实在是积攒了太多太多、多到无处安放的爱意了。
而这些澎湃的爱意,逼着我们必须在今天这个微凉的深夜里,冒着被你父亲怪罪的风险,亲自走到你的床头前,直视着你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无论你选择对你的父母全盘托出,还是选择继续在心底维持这份沉默,你在这个家里,都始终具有无条件被我们毫无保留地深深爱着的资格,
你的存在本身,就值得被整个小马利亚最伟大的力量永远宠爱着。”
月堇将这番话的最后一个音节,小心地在内心最深处的记忆图景中拨转了过去。
那感觉,就像是她在睡前无意识地用小蹄子轻轻拨动了一下拴在床头的那串水晶发夹一般。
下一秒,她掀开被子,利落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当她小小的蹄子在现实中重新踩实厚重地毯的瞬间,她惊讶地发现,脚下落地的力道比她先前的步伐要轻盈得多。
因为流淌在她体内的那团黑雾,在蹄底接触地面的前一秒,就已经驾轻就熟地在皮肤与地毯之间,自动铺设了一层薄如蝉翼的保护层。
这是黑雾与心灵的融合,这是力量与灵魂的共鸣。
雾随心生,心随雾动。
不过这一次,月堇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惊恐中急切地去强行压制黑雾的私自行动,她仅仅是有些无奈。
她没有再回头去查看站在身后的两位天角兽奶奶,
因为她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
她只是在推开卧室房门的刹那,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带着孩子气、却也透着无条件依赖的清脆声音轻声说道:
“如果……如果等会儿推开门之后,爸爸因为我撒谎而大发雷霆准备骂我的话,你们……你们应该,能够第一时间听到的,对吧?”
站在她身后的塞拉斯蒂亚,在听到这句充满了孩子气却无比真实的试探后,那张担忧的脸上,终于不可抑制地绽放出了自深夜抵达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柔笑声。
“我们的耳朵灵着呢,小家伙。不过你大可把心稳稳地放到肚子里去,那种失控的场面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你那个表面上看起来凶巴巴、整天戴着面具的笨老爸,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一辈子都舍不得开口说一句重话、更遑论是大发雷霆去责骂的小马,一匹是你那个统治了城堡的妈妈紫悦;而这剩下的另一匹,除了你这个全天下最宝贝的女儿之外,还能有谁呢?”
月堇端正地了点了点头,没有再做出任何多余的留恋。
她毅然决然地迈开蹄子跨出了卧室的门槛,整匹小马正式隐入了漫长幽深的走廊。
城堡的走廊在夜间模式的加持下,显得更加昏暗。
两边墙壁上设立的魔法壁灯全部被紫悦设定成了最低亮度的夜间微光状态,散发着柔和且不刺眼的暗黄色光晕。
脚下铺设的厚重地毯,是紫悦去年冬天进行外交访问时,特意从遥远的牦牦斯坦王国加急进口而来的纯手工厚毛编织款。
其密度很高,踩上去的触感绵软无比,能够将任何普通小马的蹄步声吞噬得干干净净。
从她的卧室到黑月的书房,这条走廊的直线距离不过区区数十米,在过去的那些美好岁月里,月堇每天都在这里来回穿梭无数次,甚至闭着眼睛、不调动任何感知力都能分毫不差地走到终点。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此时此刻的步伐流变中,月堇却莫名产生了一种荒谬震撼的奇妙错觉,
她觉得自己仿佛是这辈子,第一次用四条蹄子,真真切切地去丈量、去认识这条走廊的每一寸质感。
每一声木板的微弱沉降、每一缕从缝隙里渗入的微风,都在她的感知世界里,被无限放大、重塑出了全新的生命痕迹。
在经历了仿佛跨越了几个世纪般漫长的心理跋涉后,她的脚步,终于在一个特定的坐标前站定了。
黑月书房的那扇厚重大门,此时此刻,正严丝合缝地紧闭着。
然而,在门板最底部的那个微小的缝隙边缘,却有一线宛如凝固了的鲜血般的暗红色微光,正悄无声息地向着漆黑的走廊深处折射、逸散着。
那是黑月体内的力量在没有进入战斗状态、处于日常冥想流转时,才会由于密度太高而自然溢出体表的标志性魔力残光。
黑月其实完全可以自由控制这个属于他自己的特效,但月堇曾经说过,爸爸身上的光真的好酷啊!
然后……
黑月身上的特效就再也没有消失过……
而月堇从有记忆的那天开始,对这个奇妙颜色的敏感度,就远远超越了这世界上任何一匹小马。
对她而言,辨认这抹暗红色的魔力微光,就如同其他幼驹在黑暗中凭借嗅觉去精准辨认父亲身上的独特气味一样,是一种天然、且不可被剥夺的血脉天性。
眼前的书房门板极为厚实,其内部甚至被紫悦加持了数道高阶的隔音与防御法阵。
但当月堇将自己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耳轮表面的瞬间,凭借着荒原影魔对生命体征敏锐的捕捉能力,她依然能够隔着厚重的障碍,隐隐约约地捕捉到从书房内部传出来的、两道节拍截然不同却交织在一起的呼吸频率。
一道沉稳、绵长、冰冷得像是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极北冰山,那是属于黑月的。
而另一道则相对轻盈、急促、且在微弱的节拍中带着一种由于长时间过度翻阅古籍而特有的、略显疲惫的严谨节律,那是属于紫悦的。
妈妈此时此刻,也正陪在爸爸身边。
月堇深深地吸了一口走廊里微凉的空气,让那股冷意在肺部打了个转,强行压制住了心脏最后一次激烈的跳动。
随后,她缓缓抬起了一只前蹄。
在厚重的橡木门板最中心的位置。
不紧不慢地敲击了三下。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