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的伤势已经无碍了。”
为他摸过脉后,夫人便从旁边宜霜手中接来温汤,递给他,“把这个喝下去会舒服些。”
“多谢……”
沈穆秋坐起身接来饮下,便向夫人施礼道:“多谢夫人慷慨施援,不知如何称呼?”
“我复姓南宫,这位是宜霜。这处茶楼除了我们师徒二人还有一个厨娘,此外别无他人。”
这处茶楼的消息还是洪真告诉他的,具体也未言如何,只说如遇性命之患,便寻这茶楼来,可以保命。
却听来这茶楼中也并没有什么隐伏势力。这位南宫夫人着实不简单……
“宜霜,你先出去吧,我有话单独与这位公子说。”
“好。”
宜霜依言便端着空碗出去了,直听人下楼后,南宫夫人才又转回眼来瞧着他,平静而问:“昨夜为你处理伤口时,我见你胸前的伤痕十分特异,若猜的不错,你也曾经献祭吧?”
沈穆秋一愕,却旋即便应过神来,“无怪乎夫人能立界于此。确如夫人所言,我已然献祭,为无相乩身。”
听言如此,南宫夫人又叹了口气,面显哀色道:“你虽献祭,却仍被诸冥追杀,则想来便是隐山的人了。”
“夫人……知道隐山?”
“略知一二。诸冥与隐山本系属同源,皆奉冥属无相。不过隐山乃是正道修行者,而诸冥却是邪属无异。
“却自诸冥势起之后,隐山正道一脉反而消落了去。我在此地二十余年,加上你也只见过两位隐山修士。”
沈穆秋垂眼笑了笑,“其实严格来说,我也算不上是隐山修士,只是出于个中缘由不得已半路出家而已……”
南宫夫人会意一笑,且也为叹,“但行通幽之术,总难免要付出一些常人不知的代价。公子的伤势原本很重,且若我猜的不错,你胸前的那道伤口本也已是致命之伤,而今却犹能行动自便。此行已越生死,逆天之举,难言福祸。”
“夫人说的不错。”
“唉……毕竟相识有缘,多的我也不说了,只望公子日后也能善加珍重。”
“多谢夫人好意,在此谢过。他日若有机缘,必报夫人今番救命之恩。”
南宫夫人却笑着摆了摆手,道:“这片邪阴浑浊之地,能多得一人弃暗向明都是功德。故而你我已是两清,公子不必挂怀此处什么。”
沈穆秋探量着她的神色,亦于心中细细揣解她此言外之深意。
“倒是公子你……”
沈穆秋又定神来候之后言,便见南宫夫人瞧着他的神色亦是一面意味深长,又几生喟叹。
“公子既已通灵无相,则想必更比我清楚,无相此灵非神非鬼,诞于幽冥混沌,非正非邪,却有其识,能通阴阳、惑人意,无论正心善念亦或贪嗔痴恶,皆可借由无相之能用展无尽。倘若用术之人意志不坚,更极有可能为其反噬。”
天地无相,相本心生,诸说皆玄,唯心而定。
却有一点不假,逆天所行必有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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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逾六月,暑气愈灼,岭东沿海之境更是潮闷难耐。
燕赤王既奉皇命而往衔止关外东海大营。
行将离开朝临之时,相国曾来王府见了他一面,特意与他叮嘱了尹宵长此人。
尹宵长毕竟是当年曾武侯那一战冤实的关键,曾经更又是余成部下最为忠心耿耿的一员大将,即便后来被李党施以各般手段使之辱叛,却毕竟心存芥蒂,故而早些年前李向安也曾一度欲杀此人以除后患。
那时太子尚为秦容王,而慕辞亦初晋亲王入京,战功显赫锋芒毕露,两者正是争端最为激烈之时,周容心揣李向安必惧慕辞掘以旧案而欲杀此关键证人以灭口,于是先将尹宵长推置于东溟总督之位。
毕竟于李向安与太子而言,军中无权终是其愁,而东溟总督此职一权统管东海之防,虽说比不得慕辞大司马之职强横,却毕竟也是军中一方强佐,由此一局,李向安果然暂弃了灭口尹宵长之念。
却于其后,尹宵长受李向安之意于铁角峡兵变一举确实出乎了周容意料,然而李向安的手段从来阴狠,他逼了尹宵长行此逆举,便也是将其人缚紧同舟。
如今诸事皆已过去了太多年,尽管他心中对于尹宵长最终能否供证的把握也已无几,却还是希望慕辞布局之间能留下此人,毕竟只要人还活着,总还能有一线希望。
且言为了将李党迫入如此深局,他也已经等了太多年了。
也是经由此日一叙,慕辞方知,原来一直以来,相国亦始终心存洗雪余氏旧案之念。
是夜雷鸣雨骤,慕辞驻军衔止关营中。
此番他来东海便执皇令虎符,另带了三千承云军同行。
承云军乃是国中皇属亲兵,由镇皇一手培植的精锐,但与此军有冲突者,罪同谋逆。
屋外的狂风卷着暴雨将门窗拍得咯吱作响,灯油熏眼,慕辞索性灭了灯烛准备休息。
屋中方归于暗,他便忽觉后颈隐生一凉,那股诡异之感便好像是有人潜藏在黑暗中窥伺着他。
“谁!”
慕辞回头,恰得一道闪电骤映屋明,却是空空如也。
片刻,雷鸣轰然,慕辞心觉有疑,便又将灯重新点亮,掌此一光而在屋中巡视了一番,却都无人。
营中虽漫大雨,而守卫依旧,各方岗台皆无异样。
想来该是自己多心,慕辞便仍归屋中熄灯而眠。
子时将过,风雨渐息,待着耳边雨嘈渐宁,慕辞才终于浅能入眠。
然而意识才将沉落,那股冰冷的死雾便已拂上了他的心门。
一片仿佛是在地下的漆黑境地里,他方惑然觉过神来,抬眼便见一方兽首口中衔着一团幽蓝的火光。
却此之时一声响动从那石兽俯望的空地里传来,像是有人自高处摔落。
也就在他疑惑之间,那幽蓝光色浅微映明的空堂里,竟有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正匍匐在地上艰难的挣扎着——花非若!
“非若……”哪怕是在这番虚梦里,他也深知这个人已经离开了自己许久,便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
他抬眼,却看不见高处是何情形,也不知他到底是从哪里摔下来的。
却再落眼而见那个身影依然在那,不再只是一抹幻影时,慕辞还是跑了过去。
“非若!”
而至近处,他却碰不到他。
幽暗的光色里,他看不清他身上究竟是何情形,却听他的呼吸何其促乱,更被涌在喉腔里的血呛得不住咳喘。
他发病了……在这暗无天日的险境中竟然发了血溃之症!
慕辞急得手足无措,既碰不到他,又无论自己如何呼唤他都没有反应。
花非若极力攥着胸前血襟稳住自己的气息,方扶着旁边的冷壁,艰难的站起身来,却寸步难移。
直待他站起身后,慕辞才终于能瞧清他的脸,如此的苍白灰败,血色淌过他的整片下颌,染红了整片前襟。
慕辞站在他的面前,努力的想要抓住他,却都徒劳。
这时一道快影从他余光中掠过,更不待他反应什么,一把漆黑的断刀便已穿过他狠狠的捅进了他的胸膛。
“不要——!!!”
那一刀将他狠狠撞靠在身后的石壁,慕辞追了过去,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碰不到,只能听见他在自己的耳边痛苦哀喊。
他回头,只瞧见洪士商一张面无神情双瞳漆黑的尸脸,灰沉的皮肤下满布黑络,犹如一道道裂痕。
慕辞愕然,陡然回想起了什么。
这一幕,他好像曾经看见过……
正当洪士商欲抽刀再杀时,他的耳边竟然响起一阵骨裂之声,便见其尸肢形骤然扭曲,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
花非若失力的再度摔伏在地,慕辞急忙俯下身去,便是徒劳也想揽住他。
“非若……对不起非若……都怪我不能保护你……”
“……阿……辞……”
慕辞一怔,周身骤为一僵。
他倒身在地,已然动弹不得,鲜血顺着心门的伤口缓缓而淌,那枚玉符也自襟中滑出,却染血色模糊。
他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只能勉强收动手指,将玉符轻轻握住,目光也已虚泛而落。
“……你……在哪……阿辞……”
“我在这,非若……我就在这里!你看我啊!非若——!”
却无论他如何竭力的呼喊,他都听不见。
“这不是真的……这只是梦……这只是梦……”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已不敢设想。慕辞闭起眼,努力想让自己醒转过来,可这场噩梦却迟迟不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