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冤枉啊!陛下……”
李向安料想过慕辞亲临镇州必会有他李氏余殃,却着实没料到竟会闹出兵变一事。
而那蠢货的向常竟然还会假以他之书笔冒传太子之意!
“燕赤王殿下神威勇武,乃我国之栋梁!且不言臣本一心忠于朝廷,便是臣着实鬼迷心窍的妄生了此念,又如何能与殿下相抗衡呐!”
李向安句句恳言,磕着响头在地,而镇皇却只静居高位之中,面无改色的凝视着他。
“求皇上明鉴啊!此事实乃那向常奸心狂妄,欲寻出兵之名而假冒书笔,冤攀太子与臣!”
“方才太子也是如此为申,看来你舅甥二人还真是同舟共济哪。”
皇上一语喜怒难明,李向安身子骇为一僵,只觉一股寒意悄然攀脊。
镇皇又垂眸打量了他一眼,意味难明的冷笑了一声,便从桌上拿起奏本兀自为阅。
申时,慕辞奉诏入宫,崇阳门下却正遇上了行将离宫的慕柊。
长巷深墉,掩过日头一线归影。
慕柊先行止步,候着走到近前,方才一如寻常两相会礼。
无论何时,慕柊的脸上总是挂着温和守礼的笑意,“常卿此去镇州,真是收获匪浅。”
慕辞听此一言,亦垂睑一笑,又缓踱上前了两步,“皇兄指什么?”
“我此去镇州,原本便是奉父皇之令往而整军调防,便不论那州府令生不生事,淆临关的兵权本都由我调遣。”
“又或者,皇兄是说西境?月初父皇也已明下诏令,仍遵西境民风旧制,不以尚安印之策推行西境,而施田农为本,对此我也只是奉意传令。”
然而此刻慕辞的平静叙述在他看来不过是踞胜的折辱。
他不信,若无先谋,慕辞怎么能一去便让一向谨慎警敏的向常贸为兵变之举!
却即便心中怒意再甚,他也仍维持着面上温和的笑意,“明奉文旨举意,而暗处自得刑使取谋,威怒不显便得此镇乱之功。常卿此番当真是用得一手好策略哪。”
“策略?”
慕辞不禁笑了起来,便走前了两步,恰于阴明之界,“皇兄是说,区区一个向常,我却要以此兵变重罪方能动之?”
慕柊沉然瞧着他行入阴影之中,来到他的面前。
“前者兼并月舒之战,魏宁之独领境北之局,一路行畅,战援及时,整局作战没叫我操过一点心。倘若此事为我所谋,我便断不会以此良将性命而换一奸贼庸人!”慕辞一语掷袖为响,怒压厉眉之间,却旋即又压归寻常神态,轻言挑问:“何况杀鸡焉用牛刀?”
慕柊默然看着他,眼尾微微抽动着,咬牙间勾唇的弧度也为似笑非笑。
“至于他怎么会将此兵变之举牵扯于皇兄与左丞,也就非我所知了。”慕辞言此悠然,亦缓缓行而上前,却又在他身旁停住,“毕竟向常党同于左丞多年,这人是怎么用的,也只有左丞才是心知肚明吧?”
“可叹此事还波及了皇兄,倒叫皇兄白领禁足之罚,臣弟便在此向皇兄道个不是。”
只看他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拱手揖了一礼,慕柊背负于身后敛于袖中的手攥了紧拳,却仍勉颜而应一笑,“毕竟也是兵戈之险,常卿无事便好。”
对面的慕辞亦面持莞尔笑意,然错身行过之际,目光却自那上挑修利的眼尾淌为一道冰冷锐色。
正阳殿中,李向安仍伏跪在地动弹不得。
这回他分明是真的冤枉,然而镇皇的意态便如泰岳一般威沉难撼,便叫他纵有三寸不烂之舌,此刻亦是有口难辩。
“启禀陛下,燕赤王正在殿外求见。”
镇皇摆下手中奏本,“让他进来吧。”
听得慕辞到来,李向安心下一阵惶起,又不住抬眼窥看了一番镇皇的神色。
慕辞登入殿中一眼便瞧见了那苟伏在地的李向安,却也未多留眼,只依常行礼叩拜,“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起身吧。”
“谢父皇。”
慕辞站起身,便从袖中取出自己一早便拟好的奏表,而李向安却是才一眼瞥见其取物的动作,便惊了一悚。
“儿臣已照父皇之意,将西境新田策拟为详表,请父皇过目。”
此表中所呈新田之策,乃是慕辞依昭境屯田之策添改而制。
西境往为月舒之时,民耕之田皆统为地籍隶由各州、城、镇、乡所辖,此外各方屯军之处亦另设有军田为养,如此旧制却不利与东广商重之策为统,不然官商之结极易将民田纳私。
是以慕辞此番新制,便有将田策并于军策协理之意,其令规如此:凡民有田者,或五田进三而免户税,或充军籍而获添一户之田。
此外户有田而少丁不足耕农者,则与屯营约立军田契,但逢农时则由定契武士卸甲入户农耕,季取食于其田,营将则依其户田所养军契而岁补其资。
无田无户者,或充行伍,或往治患垦荒之境以为劳役。
镇皇将其奏表细细阅罢,点了点头,“常卿所思倒是细致,朕观之亦觉此策可行。可召司农、司徒、太尉与相国共议详举之策,七月先于沧州试行。”
慕辞拱手应礼,“诺。”
旁听议策之时,李向安亦始终伏跪在地,听于心中惴惴揣摩。
座中镇皇亦细细留看了片刻慕辞的神色,却只见他亦是一面宁和平静,而于跪在一旁的李向安更是置若无物。
静观堂下片刻,镇皇意味深晦的笑了一声,便将慕辞新呈上的奏表合起摆去一旁。
“眼下西境之治已有了可行之策,倒是此番镇州之事,还揣疑诸多。”
讲话时,镇皇的视线始终紧紧凝视着李向安,帝王的目光在冕旒虚掩之下,透着冰冷的深沉,“朕已责令太子禁足思过,左丞在此久跪,尚有何言欲辩?”
李向安自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申辩的机会,便也无顾此刻镇皇与慕辞皆是何等态色,也重重稽首在地,道:“陛下英明!亦请燕赤王殿下明鉴!臣本文儒之士,盖不通兵法之略,却也知凡战者,从无迎其锋芒、攻其坚垒之策。殿下乃国中掌印大司马,战神威名天下何人不知!臣便是有此天诛地灭之心,又岂敢窃信于殿下麾营之间,更还拖连了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