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诚转过身,夜色里他的轮廓沉稳如山,身上没有沾染半点血迹,刚刚横扫千军的狂暴力量,已然尽数收敛。
夜风掠过长街,卷起地上散落的兵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
四周到处是蹲坐的俘虏,禁军的火把队列正源源不断赶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剩下的,你来吧,我就不管了。”
片刻之后,远处街道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轰鸣。
一队队身披皇家银甲的禁军疾驰而来,战马踏碎夜色。
带队的禁军统领看到长街上密密麻麻蹲在路边的俘虏,还有驿站门前地上残留的血迹,瞳孔骤然一缩,急忙翻身下马,快步跑到陈曦璇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
“封锁整条街道,分出人手接管所有俘虏,登记造册。”陈曦璇声音沉稳,威仪尽数展露,“甄别死忠余党,其余人,先统一看管。不得随意屠戮。”
“另外,传令下去,即刻起,封锁几大府邸,查抄所有密档,控制族内其余的人,禁止任何人离城。”
“遵旨!”禁军统领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前去调度麾下人马。
喧嚣渐渐被有序的忙碌取代。
伤员被抬到一旁简单包扎,俘虏一排排有序蹲坐,禁军沿着街道布下岗哨,火把连成一条安静的光带。
江诚独自站在长街中央,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夜色。
陈曦璇慢慢走到他身侧。
晚风吹起她鬓边一缕发丝。
“这个帝国,已经很腐朽了……有着天帷巨兽的压力,内部却互相争斗,争权夺势。”
陈曦璇望着远方沉沉浮浮的浮空云海,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天帷巨兽随时可能冲破防线,可朝堂之内,这群人却只顾着攫取权势,搜刮民脂。”
“他们不在乎帝国的百姓死活,不在乎一直守护帝国的将士的安危,只惦记自己势力的荣华。”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微微攥紧。
“如此形势,也已经有千年之余,上任女帝在位之时,就已经如此……”
“她也在试图改变帝国的现状。”
夜色之下,熹微的晨光已经在云海边缘晕开一抹浅白,将她的侧脸衬得苍白。
“过去我总以为,只要我足够隐忍,足够退让,便能调和各方矛盾,换来一时安稳。”
“可那样似乎不合适,到头来,换来的却是步步紧逼,直至今夜,举兵围杀。”
“我一直以为,帝王之责,是求国泰民安。可我才慢慢明白,一味的仁慈,在贪婪的人眼中,便是软弱可欺。”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伫立的江诚,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怅然,重新燃起决绝的光。
“今夜,三大势力的掌权人伏诛,看似是解决了眼前的祸乱,可根深蒂固的弊病,不是杀几个人就能彻底根除。”
“朝堂之上还有大量依附他们的官员,各个浮空领还有他们的旧部,稍有不慎,就会再起祸乱。”
“可这一次,我不会再退让。”
陈曦璇看着江诚,道:“走之前,我要彻底解决炎阳帝国内部的问题,不负林姨所托。”
江诚闻言,目光微微一动。
“林姨?”
陈曦璇垂了垂眼帘,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怀念。
“就是炎阳帝国上一任女帝,也是抚养我长大的人。”
“那时候她在挑选继任者,她第一眼就挑中了我,她对我来说,就像母亲一样的存在。”
“当年她临驾崩之前,把帝国交到我的手上,再三叮嘱我,要守住这片炎阳帝国的国土,要让百姓不再受世家盘剥,要守住抵御天帷巨兽的防线。”
她的声音轻缓,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她这一生,都在和盘根错节的世家周旋。有心改革,却处处受制,到最后也没能彻底撼动这腐朽的根基。”
“她走的时候,满心都是遗憾。我从前一直记着这份嘱托,却总想着以怀柔之法化解矛盾,不敢下重手。”
夜风拂过,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漫过层层云海,将长街的夜色一点点冲淡。
地上残留的血迹,在微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今夜驿站这一场厮杀,算是把我最后一点幻想打碎了。”陈曦璇抬起头,眸光坚定,“世家的利益已经和帝国的安危死死纠缠在一起,不撕开这层烂疮,就算击退天帷巨兽,帝国内部依旧会不断滋生祸乱。”
江诚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体会到这份担子的沉重,打垮千军万马只是举手之劳,可要重塑一个绵延千年的帝国,远比武力厮杀要艰难百倍。
“嗯。”
江诚应了一声,“辛苦你了。”
不远处,诸葛芸汐快步走来,神色凝重。
“陛下,銮驾已经全部备妥。皇城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不少世家旧臣已经开始躁动,宫内传来密报,有官员已经在私下串联,准备明日早朝发难。”
李唯朵也随之走上前来,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潜藏的刺客余党。
“现在不宜久留,皇城之中暗流涌动,我们必须尽快回去掌控局面。
陈曦璇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感慨尽数压下,重新变回那个执掌一国的女帝。她转头看向江诚。
“江诚,你跟我一起回宫,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用再遮遮掩掩。”
“而且……我需要你。”
陈曦璇认真地看着江诚,刚刚江诚以一己之力击溃万军,他的力量已经完全是有目共睹了。
有江诚在,她很有信心。
江诚点了点头。
“嗯。”
“可以。不具体的事情,该你拿的主意,还是要由你自己来处理。”
陈曦璇微微一笑,眼底终于散去几分沉重。
“我明白。”
一行人转身,朝着早已等候的皇家銮驾走去。
銮驾的鎏金仪仗在破晓的微光里熠熠生辉,数十名银甲禁军分列两侧,长街之上残留的血腥味还未散尽,可周遭已经渐渐归于秩序。
陈曦璇率先踏上銮驾的阶梯,回首望向江诚,伸手轻轻一引。
“上来吧。”
江诚迈步跟上,踏入宽敞华贵的车厢。诸葛芸汐与李唯朵则分别立于銮驾两侧的护卫位置,负责沿途警戒。
厚重的车厢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街巷的喧嚣。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云纹锦垫,窗纱半掩,晨光透过缝隙淌进来,落在陈曦璇的衣袍之上。
一路往皇城行驶,浮空大道两侧的楼宇渐渐从夜色中苏醒,不少百姓已经早早起身,隐约听闻了昨夜驿站兵变的动静,纷纷探头望向行进的皇家銮驾,窃窃私语,人心惶惶。
陈曦璇靠在车厢内壁,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疲惫,昨夜惊心动魄的厮杀,到此刻才稍稍得以喘息。
她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江诚,眼中只剩下柔情蜜意,她从未想过会有一天与江诚重逢。
而,眼下,不仅仅与江诚重逢,江诚还为她解决了不少麻烦。
她一直都深爱着江诚。
李唯朵与诸葛芸汐坐在一旁,她们都是默默不语,全都看着江诚的。
车厢里静谧无声,只有銮驾车轮碾过浮空大道石板的轻微轰隆声响。
晨光透过薄纱窗棂,一缕缕洒落进来,落在几人的衣袂之间。
陈曦璇斜靠在锦垫之上,方才朝堂剧变的紧绷、兵变过后的惊魂未定,在这一刻稍稍卸下。
她目光凝在江诚身上,眼底褪去帝王的威仪,只剩下藏了许久的缱绻情意。历经重重风波,能够再度与他并肩,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
一旁的李唯朵,指尖轻轻蜷起,安静坐在角落,视线亦是牢牢落在江诚身上。
昨夜亲眼见他孤身挡下万千私兵,徒手碾压千军,那份力量,那份从容,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底,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凝望,心绪翻涌。
诸葛芸汐同样敛去了平日干练冷厉的模样,一双眸子望着江诚,心中百感交集。
两人的脑海里仍然是刚刚江诚那以一敌万的场面。
江诚感受得到几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神色依旧淡然,没有多余的波澜。
不过,片刻之后,陈曦璇稳住了情绪,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江诚,道:“江诚,你只能待十五天吗?”
“嗯,现在应该只剩十四天了。”
他点点头。
“嗯……”
十四天之内,她必须解决炎阳帝国内部的矛盾了,不然,她就是与江诚一起回去,也会心中不安。
陈曦璇闻言,脸颊微微一热,回过神来,轻轻抿了抿唇,眼底的柔情慢慢收敛几分,重新拾起该有的冷静。
李唯朵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情愫。
诸葛芸汐也连忙收回目光,转而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浮空楼宇,刻意避开了这暧昧的氛围。
銮驾缓缓向前,穿过层层叠叠的浮空城区,远处巍峨的皇城轮廓越来越清晰。
高耸的宫墙连绵不绝,琉璃飞檐迎着朝阳泛出耀眼的金光。
街道两旁,不少百姓依旧在远远观望。昨夜驿站兵变的消息已经悄然传开,流言四起,有人惊惧,有人揣测,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细碎的议论。
“听说了吗,昨夜三大势力起兵围杀陛下,全靠那位外来的强者,一人击溃上万私兵。”
“三大势力的掌权者都死在了驿站,这下朝堂怕是要大变天了。”
“这些人死了好,真的是太好了。”
“可是……那样会发生战争吧?会……”
细碎的流言钻入耳膜,陈曦璇的脸色愈发沉凝,她已经听到了不少人在担心着后续的战争,炎阳帝国的内战。
銮驾缓缓停下,外面传来侍从的声音:“陛下,已经到了。”
厚重的车厢门被侍从向外推开,耀眼的晨光倾泻而入。
陈曦璇站起身,抬手理了理帝袍,将心中的焦虑强行压下。
她的时间不多,只有十四天的时间,她也没有退路了。
“走吧。”
她率先踏出銮驾,江诚紧随其后,李唯朵、诸葛芸汐亦相继下车,一左一右护卫在侧。
朱雀门守卫的禁军齐齐躬身跪拜,宫道两侧的宫人官吏,皆是垂首躬身,人人神色谨惧。
一行人踏过皇城的白玉台阶,踏入皇城之内。
晨光洒满连绵的宫阙,飞檐琉璃熠熠生辉,可宫道间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沿途遇见的侍从皆是垂首躬身,不敢抬眼直视,人人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昨夜驿站兵变的消息,早已顺着各处密探传入皇宫,世家旧部的惶恐与算计,已经在皇城之内各处悄然蔓延。
陈曦璇步履沉稳,一身帝袍衬得她身姿挺拔,心底那股焦灼却丝毫没有消散。
有江诚在,只能确保她是安全的,但更多的,得她自己去解决。
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大殿外,殿宇巍峨,朱红巨柱直插穹顶,殿门紧闭,此刻还未到早朝时辰,可殿外已经人声隐隐,隐约能听见不少官员争执的低语。
远远望去,朝房的廊下,几名身着官袍的妇人聚在一处,目光时不时朝这边望过来,神色复杂,有忌惮,有愤怒,也有不安。
陈曦璇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一群妇人,神色平静无波,心中却明镜一般。
昨夜驿站谋逆,已是铁证,可三大势力经营千年,盘根错节,不能一味杀戮。
若是尽数赶尽杀绝,反倒会逼得所有残余势力抱团反叛,十四天的时间,根本来不及一一镇压。
可若是退让半分,这些势力的特权便会死灰复燃,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如果她与江诚一起回水蓝星后,三大势力又争权夺利,那么,她现在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江诚,轻声说道:“先不用管她们,我们先去别的地方。”
“嗯。”
江诚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跟在陈曦璇身后,转身避开朝房那片区域。
李唯朵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廊下那群世家妇人,脚步不曾松懈,提防她们暗中示意死士伺机发难。诸葛芸汐则快步走在前方引路,周身的戒备没有半分放松。
一行人沿着侧边的宫道绕行,避开朝房的耳目,一路走向御书房。
宫道两侧的古木枝叶交错,晨光透过枝叶筛下斑驳碎影,落于光洁的白玉地砖上。四下寂静,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