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房玄龄当着马周的面，没好意思直接说出口。
你从你老子那里把皇位都给抢了，天底下好多人都在说你德不配位。
现在您老好不容易拿到，这个象征着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正是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合乎天意的时机，
若是第一时间拿着传国玉玺，前去面见太上皇，更能以仁孝重整人伦纲常，岂不是一举两得。
只是，这些话，房玄龄不能说得太直白。
他身为臣子，也要顾全陛下的颜面。
当着马周的面，那些关于玄武门、关于得位正否的话，只能点到为止。
为此，他换了番委婉的言辞，缓缓说道。
“陛下，这传国玉玺是天命所归不假，可天命终究还是要扎根于人心。太上皇这些年居于大安宫，闭门不出，但始终是天下人眼中的‘开国之君’。您若能携玺入大安宫，亲手将这方重器呈到他面前，一则是尽人子之孝，二则获得太上皇的认可。”
“如此一来，天命与仁孝两全，陛下的正统之位，才算真正无可撼动啊。”
房玄龄一说完，杜如晦也紧跟着出列，躬身附和道。
“陛下，玄龄所言句句在理。臣亦以为，当以孝为先。如今玉玺重归，您携玺觐见，既是向生父献礼，亦是向天下昭示李氏皇族的和睦同心。”
他顿了顿，再次补充道：“届时再行祭天大典，更能名正言顺，让万民心悦诚服。”
“反之，难免会被有心人曲解为‘重天命而轻仁孝’，反倒得不偿失。”
“还是玄龄和克明你们二人考虑得周全。”
李世民长叹一声，握着玉玺的手缓缓松开些许，指尖摩挲着玺面的篆字，眼中的亢奋彻底被清明取代。
他侧身看向房玄龄与杜如晦，眼中满是赞许。
“朕光顾着玉玺失而复得的喜悦，若非二位爱卿直言，朕今日怕是要行差踏错，落人口实。”
说话间，转头看向王德。
“王德。”
“属下在！”
“传朕旨意——礼部、太常寺筹备之事正常进行。祭天的章程你们照常筹备，钦天监也择个吉日，不必耽搁。朕先行大安宫，携传国玉玺，见一见父皇，再去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
王德连忙躬身应道：“老奴遵旨！”
“还有......传国玉玺失而复得，加上大唐又打赢了突厥，终归普天同庆的大好事。”
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昂扬。
他看着王德，一脸喜悦道。
“再传旨——宫里的宫女，年满十六周岁的，愿归家婚配者，皆可领三个月月例作为盘缠，准其出宫！另外，长安城内所有牢狱的囚犯，一律赦免，十恶不赦之徒，也罪减一等，若是家中有老幼需赡养的，可特许保释归家！”
“是，属下接旨！”
而听到李世民这番旨意，房玄龄与杜如晦相视一笑，齐声贺道。
“臣等，谨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李世民抬手压了压两人的称颂，脸上的笑意温煦，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意。
“玉玺归唐，突厥败退，这并不是朕一人的功劳，是将士们浴血奋战、是万民同心拥戴的结果。今日施恩，不过是与民同乐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王德，补充道：“旨意传下去之后，让京兆府好生督办。宫女出宫的盘缠，务必足额发放；囚犯保释，也要仔细核查，莫要让那十恶不赦之徒钻了空子。”
“老奴省得！”
王德应声，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要将这两道恩旨尽快传遍长安城。
李世民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马周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勉励。
“马周，连日奔波也是辛苦了你了，你要不要随朕一同去大安宫。也好让太上皇见一见大唐现在的栋梁之材，看看我大唐如今，不仅疆土远拓，更是英才辈出。”
按道理来说，李世民亲自邀约，随驾觐见太上皇，乃是发自内心的认可，也是莫大的恩宠与殊荣。
寻常臣子便是求也求不到的机会，断无推拒之理。
但，马周是自家知道自家的情况。
如今，太子李承乾、包括此次北伐突厥的大部分国公齐聚北地。
从燕王殿下传回来的消息来看，似乎一行人有借着传国玉玺，向其施压的意向。
若不是如此，燕王殿下也不会这么果断的将传国玉玺交出来。
为此，自己在长安将传国玉玺，呈递到陛下后，还得快速拿到陛下旨意，赶回幽州解围。
根本不能在长安多作逗留，更遑论随驾去大安宫。
燕王殿下将此次进献传国玉玺的重任托付于他，本就是以退为进的险棋。
既向陛下表明了忠心无二，也借这方玉玺堵住了太子，打消那些国公的“拥玺自重”的嫌疑。
这一招“以退为进”的险棋，其精髓全在一个“快”字和一个“净”字上。
快，就是动作要快，要在太子和那些国公们，尚未发难之前，抢先将其送到陛下手中，化被动为主动。
将传国玉玺交还中枢和陛下，将功劳和主动权拿到手中。
净，就是要动作麻利，办得干净，不留一丝拖泥带水的痕迹。
自己护玺入京，呈递玉玺，领旨谢恩，然后即刻折返幽州。
如此一来，诸位国公就算想挑明萧皇后和玉玺的下落。
燕王殿下有了进献玉玺的功劳，也省得落人口实，被冠上 “私藏国宝、意图不轨” 的罪名。
更重要的是，干干净净地抽身。
这样也能让诸位国公、太子、陛下放下戒心。
马周心念电转，将这些盘算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转念间便有了打算。
听完李世民的话后，马周便躬身行礼，这次他将头垂得更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恳切。
“臣谢陛下隆恩，按道理来说，陛下亲自邀请微臣，前往大安宫觐见太上皇，是微臣几辈子都修不来的荣幸。”
马周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满满的激动、遗憾与一丝请求，继续道。
“但朝廷大军正在征讨突厥，殿下又领兵在外，封地上基本上都是臣在主持大局。”
“虽说现在基本上大战都结束了。”
“但封地内，骤然聚集了这么多士卒，臣也还是有诸多的军务政事亟待处理，委实不敢有片刻懈怠，更不敢因私离岗，久滞长安。”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对职责的敬畏，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焦虑。
“还请陛下明鉴，草原新经大战，虽获大胜，然士卒疲惫需抚慰，缴获需清点分配，防线需重整巩固，阵亡将士需抚恤安葬，更有流散的百姓需要招抚安置，边境贸易市集亟待恢复……
“此番，入京献玺，已是挤出行程，若再因觐见之事耽搁，幽州政务积压，恐生变故，臣……实在于心难安，更无颜面对殿下与幽州军民！”
他再次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将边地事务的繁杂与紧迫描绘得淋漓尽致。
“故，臣虽万般向往能随圣驾，得瞻太上皇天颜，然职责所在，不敢因私废公。”
“恳请陛下体谅臣之难处，准臣领旨后，即刻返回幽州。待他日北疆彻底安宁，政务顺当，臣必跟复燕王，再赴长安，向陛下请罪，聆听太上皇教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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