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屿深处，封印的石碑旁边，白云萧三人依旧在坚守，可石碑上已经布满裂纹，像是随时可能破碎。
三人中，白云萧的状态已经灯枯油尽，原本银色的长发此刻已经不再有光泽，呈现出破败的灰白。
苏妲己身上的血迹早已经发黑，一块一块粘在狐尾上，相比白云萧，她状态略好，但其实好不到哪去。
涂山清明，三位九尾中实力最弱的，也是此刻状态最好的，她看了看其他两位的状态，心情跌落至谷底。
她知道，以白云萧的状态，封印已经撑不住了。
“穷奇死了。”封印内，梼杌闷闷的说道。
相柳九颗头同时抬起，看了眼外面的三人，其中一个头小声说道：“白云萧不行了，这或许是个机会。”
诸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目光落在已经接近崩溃的白云萧身上，咧嘴一笑：“那就…好好准备吧。”
石碑的裂纹又长了一截。白云萧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缕血。他用手背擦掉，继续往碑面注入灵力，但这一次他浑身都在颤抖。
“小白……”苏妲己偏过头看他，眼中满是担忧。
“没事。”白云萧摇头说道。
“你的本源已经没了，现在你比我们都薄……”
“我知道。”白云萧虚弱的说道：“但现在还不能停，他还没有回来。”
涂山清明睁开眼，看着碑面上的裂纹，没有说话。她想说“你可以歇一会儿，我来撑着。”但说不出口。因为白云萧歇了，她未必沉得住他那一份。
“尊主会回来的。”苏妲己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白云萧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他会回来的。”
涂山清明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尊主能不能赶回来。白泽走了五个月了，音信全无。北岛外面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封印破了，这个世界没有地方可以跑。
然而，谷底的风忽然停了。
海面上涌起黑色的浪，浪头拍打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只一瞬的功夫，三人的手同时从石碑上弹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碑面涌出，把他们震退了几步。涂山清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苏妲己跌坐在地上，白云萧直接撞在后面的礁石上，口中喷出一口血。
石碑的裂纹从中间炸开，碎石飞溅。
封印破了！
那一刻，北岛上空的天裂了。从北岛到虹岛本岛，从天幕到海面，一道通天彻地的灰痕从北方向南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天空中划开了一道口子。痕中涌出黑气，翻涌着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天色暗淡，云层变灰。
虹岛本岛上，铃木樱天语被地震震下座椅，冲到院中抬头看见北方的天是灰的。
南屿城外的山坡上，陈燕婷棚子里的异兽全部伏地呜咽。宴乌礁上，朱镇冯站在水军船头，看着北方的天际线变了颜色，额头紧皱。
但在这一切北岛谷底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雾，谷底中央的地面开始龟裂，黑色雾气从裂缝中涌出来。
梼杌第一个踏出封印。虎身人面，猪口獠牙，四肢粗壮如柱。它走出黑雾时身形暴涨，骨骼在皮肉下发出错位的闷响，像一面正在撑开的铁幕。然后它站定，身形收缩，化出人形。
一个身高八尺的男人站在谷底中央。体格魁梧如铁塔，肩宽腰粗，深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脸形方正，颧骨高耸，下巴宽阔，一对獠牙从下颚突出，不笑时也露在外面。灰白色的头发粗硬如鬃毛，从额前向后披散。他穿着一件粗麻布半袍，从右肩斜搭到左腰，腰间系着黑色皮带，赤足站在那里，像一块被钉在地上的巨碑。
梼杌抬起脚，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礁石碎成粉末。
他身后，诸犍从黑雾中走出来。身形修长，四肢细长，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化出人形后，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袍袖宽大，布料轻薄如烟。脸形狭长，五官细长而锐利，肤色苍白近乎透明。一对长耳从黑发中伸出来，比普通人的耳朵长两倍，尖而薄，随着声音的方向轻轻转动。他偏着头，看着那三只小狐狸，嘴角只动一边，笑意从不进眼睛。
“几百年了。”诸犍说，“你们守了这么久，值得吗？”
……
封印被破开的异象举世皆知。
泱墟，还在逗孩子的陆毅和朱清衍骤然抬头，同时凝视着天空的裂口。
晗月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小心的问望舒镜黎：“这是……怎么了？”
望舒镜黎拍了拍她的后背，但脸上的表情并未放松：“子柠他们遇到麻烦了。”
大奉，前线的洛长垣，镇守的苏千万和苏梓荭同时停下来手中的事情，表情凝重，目不转睛的望着这异象。
国师府，夭清河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便收回来目光，手中的戒尺打在已经看呆了的洛擎空的头顶：“发什么呆。”
“熬！”洛擎空吃痛，捂着脑袋怨道：“这么大的动静，是个人都会看一眼吧。国师，那边发生什么了？”
夭清河平静的说道：“跟你没关系，接着练！”
虹岛，还在中屿北礁准备的朱清懿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地震惊动，出门便看到北边的裂痕。
白云笙脸颊瞬间苍白：“封印破了！”
“不能等了，所有人即刻出发！”朱清懿当即下令。
“可是清籁还没到。”千羽鹤子匆匆跑来。
“她应该知道我们会直接过去！现在，渡海！”
“……兄长他们撑不了多久！”白云笙颤抖说道。
“两个时辰，足够了！”朱清懿眼中闪烁着寒光，率先御空而去。
而此时此刻，北屿。
涂山清明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赤色狐火在指尖跳了一下。
“别跟它们废话。”她低声对另外两人说，“拖时间，这边的动静尊主肯定已经知道了，拖到他来。”
“要多久？”白云萧的声音很轻，带着血沫。
涂山清明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她只知道尊主还没回来，白泽还没回来。外面的世界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相柳的九条蛇头同时发出嘶鸣，毒液从九个方向喷来。涂山清明挥手，赤色狐火凝成屏障挡住毒液，屏障在腐蚀中迅速变薄，几息之后就碎了。
诸犍从梼杌身后闪出来，长耳抖动，幻术铺开，苏妲己闭上眼，白色的幻术持续对轰，可终究余力不足逼不退对方。
诸犍的真身从幻影中闪出，一爪拍在苏妲己肩上，把她拍飞出去，纤细的身影撞在礁石上，咳出一口血。
见状，涂山清明冲上去，赤色狐火凝在拳锋上，砸在梼杌的侧颈，梼杌偏了偏头，残忍一笑，抬起手一挥，一块碎石便带着掌锋飞来。
涂山清明侧身避开碎石，但掌风把她震退了好几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白云萧没有冲上去。他知道自己冲上去也没用。他退到石碑的碎片旁，把残存的灵力全部注入碎石中，试图让碎片重新聚拢一些。
但碎石纹丝不动，封印已经碎了。
梼杌又往前走了一步。涂山清明退到白云萧身边，把苏妲己从地上拉起来，三个人靠在一起，面对着那三只人形的凶兽，已经没什么反抗的余力了。
涂山清明的赤色只剩一缕烟，苏妲己的幻术完全熄灭，白云萧的银光早就没了。
“撑不住了。”涂山清明低声说。
苏妲己没有接话。她看着梼杌一步步逼近，手指攥紧掌心。
相柳的九条蛇头从两侧围过来，诸犍的幻影在四周闪动，梼杌走到她们面前停下，他低头看着这三个挡在面前的小狐狸，目光从涂山清明扫到苏妲己，最后落在白云萧身上。
“你们等的那个人，”梼杌说，“不会来了。”
苏妲己的嘴唇抿紧了。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狐火一闪一闪的，想要再次燃起，却以失败告终。
三只凶兽并排站在谷底中央，看着那三个挡在石碑碎片前面的小狐狸。梼杌站在最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深灰色的皮肤在谷底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被风化的岩石。诸犍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长耳微微转动，捕捉着四周的声音。相柳站在最后面，九条蛇头的虚影在背后缓缓展开，九双暗绿色的蛇眼同时盯着那三个九尾。
他们没有动。几百年被封印在下面，他们太清楚这三只小狐狸的底细了。涂山清明的赤色狐火还能撑一阵，苏妲己的白色狐火已经灭了，白云萧早就废了。
三个人靠在一起，像三根快烧到底的蜡烛。
涂山清明的手按在石碑碎片上，手指在发抖。赤色狐火在指尖跳了一下，火光微弱得像随时会被风吹灭。
她偏过头看了苏妲己一眼，苏妲己靠在礁石上，白色尾巴拖在地上，嘴角的血还没干，于是又看了白云萧一眼，白云萧的背靠着碎石堆，九条尾巴一动不动，毫无关系。
“往南。”涂山清明低声说。
苏妲己没有问为什么。她撑着礁石站起来，扶住白云萧的胳膊，把他从碎石堆里拉起来。白云萧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吭声，咬着牙站直了。三个人开始往南退。谷底南面是一片斜坡，斜坡尽头是北岛的南岸。到了南岸，就能看见中屿北礁。
梼杌看着他们退，但没有追。诸犍的长耳转了一下，捕捉到三人气息正在远离，嘴角只动了一边。相柳的九条蛇头缓缓转动，蛇信在空中轻轻颤动。
“他们想跑。”诸犍挑了挑眉说。
“跑不掉的。”梼杌满脸戏谑。
三人退出了谷底，退到了南面的石滩。涂山清明走在最前面，赤色狐火勉强凝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挡在身前。苏妲己扶着白云萧走在后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白云萧的脚在礁石上打滑了好几次，苏妲己每次都用力把他拽住。
然而此时，梼杌动了。
他踏出一步，脚下的礁石碎了。又一步，石滩上的碎石被他踩成粉末，再一步步，他已经追到了三人身后十步远的地方。他抬手一掌拍向涂山清明的后背。
涂山清明回身，赤色狐火凝在掌心，硬接了这一掌。火光炸开，她被震退了三步，脚下一滑，摔在海水里。苏妲己松开白云萧，白色狐火在掌中重新燃起，扑向梼杌。
梼杌侧身让过，抬手一挥。苏妲己被掌风扫中，整个人滚下去，撞在一块礁石上，嘴角喷出一口血。
白云萧半跪在石堆中，九条尾巴垂在身后，银光全无，死死看着梼杌。
“你还有力气？”梼杌问他。
白云萧没有回答，而是支撑着站起身，把涂山清明从地上拉起来，又踉跄着走到礁石旁，把苏妲己也拉起来。
三个人又靠在了一起，抱着必死的决心，面朝梼杌，身后是南岸的海。
诸犍从侧面绕过来，长耳抖动，幻影在四周铺开。苏妲己闭上眼，但她的已经没有力气捕捉真身在哪里了。
幻影越来越近，她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诸犍的真身从幻影中闪出，一掌拍在苏妲己肩上。苏妲己飞出去，撞在礁石上，没有爬起来。涂山清明扑过去挡在她身前，诸犍的第二掌落在她背上。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白云萧站在最后面。他没有冲上去。他弯下腰，把涂山清明从地上拽起来，又去拉苏妲己。苏妲己的手搭在他手上，他用力一拽，自己差点摔倒。三个人跌跌撞撞地退到了南岸的礁石群后面。身后是海，前面是梼杌和诸犍。相柳没有追上来。他站在斜坡上，九条蛇头远远地对着他们，毒液从獠牙间滴落，在礁石上烧出一个个小洞。
“跑啊。”梼杌说，“怎么不跑了？”
涂山清明靠在礁石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的赤色狐火彻底熄了，指尖连一点光都凝不出来。苏妲己趴在她旁边，白色尾巴上的狐毛被血浸透了。白云萧背靠着礁石，九条尾巴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梼杌走到南岸的礁石群前，低头看着这三个缩在礁石后面的小狐狸。他没有急着动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诸犍和远处的相柳。
“几百年。”梼杌说，“你们守了几百年，最后就守成这样。”
涂山清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想说“尊主会回来的”，但已经没力气了。
梼杌抬起手，掌心凝出一层暗灰色的光。他往前踏了一步，礁石在他脚下碎裂。诸犍从侧面绕过来，长耳抖动，幻影铺开。相柳的九条蛇头同时发出嘶鸣，毒液从九个方向喷来。
三只凶兽同时出手，攻击已经迫在眉睫。
然而在他们抬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南边的地平线线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道青光，从海面上劈过来，穿过南岸的礁石群，落在梼杌的侧颈上。
梼杌被砸得偏了一步，掌心的暗灰色光团散了一半。他转过头，看向南方的海面。涂山清明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拨人，一波从正南方来，一波从西南方来。
正南方向，为首的是铃木樱天语，龙鳞覆体，雷光缠绕，脚下空气炸开一圈青色的电芒。他身后半步是神秀端木，白虎的康金之气凝在拳锋上，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再后面是千羽鹤子，火羽在她身周铺开，像一片烧着的云。
陈燕婷从更后方飞来，鹤鸣川上护在她身前，胡青萱的纯狐狐火在两侧铺开，天吴的人形态浮在她身后，虎目扫视战场。白泽化出原形，白色的光柱从它身前射出，打向相柳的九条蛇头。
朱清懿飞在最中央，摇光领域从她脚下铺开。金绿色波纹越过海峡，覆盖北岛南岸整片天空。涂山清明感觉身上一暖，赤色狐火在指尖重新亮了一下。苏妲己的白色狐火也亮了一点。白云萧身上渗血的伤口止住了，御空也稳了一些。
西南那波，胡亥一人与收复的妖兽，向这边疾驰而来，才看清影子，便是几发造炬成阳砸过来。
“尊主…来了。”苏妲己虚弱的喘着气，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光芒。
涂山清明搀扶着白云萧，问道：“小白，小小白和白泽身边的，是什么人？”
白云萧摇头：“不清楚，但看气息，应该是四象的人。还有一位昆仑墟来的…”
“昆仑墟？”苏妲己将目光锁定在千羽鹤子身边的千羽绒身上：“主界，找到我们了？量劫扛过去了？”
就在这时，千羽绒御空而至，越过海峡，落在北岛南岸的空中。她穿着素白衣袍，长发被海风吹散在身后，面容清冷，目光平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海面，双手结印，灵力从掌心倾泻而出。海水从她脚下开始冻结，冰层向四周蔓延，几息之内覆盖了整片海峡。
冰面从北岛南岸一直延伸到中屿北礁，冻住了翻涌的黑浪，冻住了相柳滴落的毒液，冻住了三只凶兽脚下的海面。冰层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金色领域和北岛上空的黑雾。
梼杌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冰面，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从南方飞来的白衣女子。他皱了皱眉，问道：“你是谁？”
千羽绒没有回答，只是落在冰面上，脚下的冰层在她落地时向四周炸开一圈细密的裂纹。她站在冰面中央，面朝三只凶兽，素白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涂山清明浮在海峡上空，看着那个陌生的白衣女子，又看了一眼白云萧。
白云萧也在看她，记忆中不认识此人，但他看见千羽绒落下的那一刻，朱清懿的摇光领域在冰面上铺开，金色波纹覆盖整片冰原，在缓缓恢复着他的伤势。
而千羽绒的冰与朱清懿的领域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层坚固的战场基底。
“她是谁？”涂山清明问。
“那个昆仑墟的气息。”
“尊主回来了。”苏妲己低声说。她看着胡亥，又看了一眼千羽绒，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涂山清明，“还带了帮手。”
涂山清明点了一下头。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们不用死了，当机立断，三人相互搀扶着，向冰原飞去。
梼杌看着冰面上的千羽绒，又看了一眼海峡上空的朱清懿和古月玄人。
他往前一步，脚下的冰面发出碎裂的声响。诸犍的长耳转了一下，想要捕捉冰层下海水流动的声音，千羽绒的冰不只是冻住了海面，还冻住了海底的暗流。
相柳已经来到冰面上，九条蛇头缓缓缩回，毒液落在冰面上，在冰层表面烧出小洞，但冰层太厚，烧不透。
他抬起头，看着海峡上空那些御空而来的身影。朱清懿的摇光领域覆盖冰原，胡亥的太阿剑在血色中微微发亮，千羽绒的冰层仍在向四周蔓延。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北岛上空那坨灰白色的肉山。
混沌的肉山蠕动了一下。褶皱一张一合，缓慢而沉重。它没有动。但它开始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