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成为大佬之人,别的不敢说,涵养和定力必然极其深厚,能做到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
就像此时此刻。
三个大老头,一个小老头,外加一只狗。
五个人,明显分成了三伙。
公羊伐罪和蒋伯约是一伙,代表了剑阁和皇朝势力。
老豆和二两是一伙,代表了平安堂男女老少。
刀叉来爹自成一派,代表了……
他谁都不代表。
他就是来蹭饭的。
耿昊从剑门关一路砍到赤霄城,怒过,哭过,流过血,也流过泪,你看小老爹何时出过声?
人族存亡,跟他屁关系没有。
他完全是个看客,半点儿不关心。
如此三伙人,每个人身上都藏着神秘,彼此间也不相识,坐在一起吃饭,您猜怎么着?
一点火药味儿都没有,气氛十分融洽。
蒋伯约甚至还主动给小老爹夹了菜。
如此场景,把耿昊都整糊涂了。
难道……
蒋伯约和公羊伐罪来平安堂,真的只是为了吃饭?
不能吧!
他们应该没这么闲啊!
刚刚还在同妖蛮杀的尸山血海呢!
七十二座剑峰都碎成石灰雨了,数千剑修丧命于城外,魂归大地,公羊罚罪和彩司命对峙时的表情,都恨不得把彩司命的蛇皮扒下来当腰带。
可现在……
耿昊看了一眼脸都喝红了的几个老头。
怎么看怎么诡异?
他转头看了看一旁的“小孩儿”桌,期冀雪玲珑或者蓝玉这些“局外人”能看出些不一样,给他些建议,结果……这一看,他差点儿没嗝屁过去。
“五魁首啊!六六顺啊!七个巧啊——”
雪玲珑平时那副冷清模样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她罕见地撸起了袖子,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手里举酒杯,脸上泛着微醺的红晕,正在喊行酒令。
甄媚娘团扇插在后领,彻底暴露了泼辣本性,拍着桌子尖声喊:“八匹马啊!九连环啊——”
“你输了!喝!”
雪玲珑豪迈地仰头灌了一杯灵酒,灌完呛得直咳嗽。甄媚娘在一边笑得直不起腰。
蓝玉也没闲着,正拉着红烟划拳。
两人的手都快比出残影了,嘴里飞快地念着“棒子老虎鸡,棒子老虎鸡”。
红烟仗着手速快连赢三局,得意的眉飞色舞,非逼着蓝玉连干了三大碗又骚又硬的牛子汤。
旁边君子岳、燕无敌、夏侯墩和无痕四个少年挤在一张小桌上,正在拼酒。蓉儿负责倒酒。耿耿在给他们当裁判,屁股底下坐着昏迷的陈牧。
毛头“小神算”,十分头铁。
妖蛮重兵围城,所有人都面临着死劫,陈牧不愿屈服于命运,一心想为全城百姓谋求一条生路。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人族历代大能都搞不定的事,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又怎么能搞定?结果就是,一算就吐血。
那喷的……跟个花洒似的。
吐完就昏迷。
从昨晚到现在,陈牧算了十七次,也昏迷了十七次,最开始平安堂众人还会心疼规劝。
后来,见完全劝不住,就听之任之了。
甚至,还开发出了用途。
每当陈牧醒来,摸出乌龟壳准备掐算时,就会被燕酒歌和君子岳拉到隔壁“兽颅花园”,利用他“血色花洒”的本事,给满满当当的一院子“小花”浇血。
别说,神算子不愧是天道眷顾之人。
喷出来的血都堪称天地灵物。
那些刚刚从城外收割回来的兽头,浇灌了他的热血之后,短短一晚,就能长出小花,特妖艳。
燕无敌一顿狂吸,修为噌噌的往上窜。
……
眼见“小孩儿桌”如此闹腾,耿昊脸都黑了。
大庭广众之下,这不是在给平安堂丢人吗?
耿昊起身就要过去说两句,结果,又被公羊伐罪一巴掌摁回了石凳上:“老实待着,少管闲事!”
闻听此言,耿昊脸更黑了。
闲事?
这明明是自家事好不好。
他刚要开口辩驳,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大嫂带着张大哥来了。
似乎没想到院子内会有这么多人,张大嫂有些拘谨,张大哥还是没心没肺的好大哥,先盯着院子内美女瞧了一圈儿,转过头,又瞧了一圈儿,然后在瞧见餐桌上的美味佳肴后,眼睛彻底挪不开了。
咽着口水,盯着酒菜猛瞧。
这憨货的性子,大家也都知道。
把他当空气就成了。
耿昊和众女立马迎了上去。
问张大嫂有啥事儿。
张大嫂,看了看公羊伐罪和蒋伯约两个陌生人,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
耿昊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顾虑:说这两老头无家可归,见他们可怜,就请他们来吃顿饭。
对于张大嫂来说,剑阁大长老和东域都统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她所在的层级,根本就见不到。
所以也就没有怀疑。
于是,就说了自己的苦恼。
“兄弟,嫂子过来,是想让你帮忙拿个主意!”
“什么主意?”
大嫂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石瓶。
见到石瓶那一刻,耿昊瞳孔骤然一缩。
因为,这石瓶,同昨晚蒋伯约散出去的那些丹药石瓶一模一样,稍有不同的是,蒋伯约散出去的石瓶上面有字,而这些石瓶,上面没有字。
“我听闻,为了延续人族血脉,昨晚,城主府官修出手,将城内有天赋的灵童都接走了。”
“现在,街面上都在传,这座城,极有可能守不住,所以皇朝才会提前谋划,转移灵童。”
“目前局面是,天赋好的灵童,有皇朝照顾,天赋不好的……”张大嫂叹了口气,“那也是大家的骨肉。皇朝不爱,当父母却爱到了骨子里。”
“皇朝不管,亲爹亲娘却不能不管。”
“当下,但凡有些手段的父母,都在想办法,想着在城破之前,为自家孩童谋求一个活路。”
“108的情况你也知道,不通修行,凡人小屁孩一个。若是不早做准备,城破之日,便是身死之时。恰巧,城主府流传出一个小道消息,说剑阁有保命丹售卖,所以,我和你大哥拖了关系,耗尽家财,给他从剑阁兑换了一枚保命丹。”
“丹药买了,可我这心里却总也不踏实。”
“兄弟,你是修士,经营一家药铺,比我们懂行,此番前来,就是想让你帮忙看一看,这丹药是否稳妥,有没有什么隐患,别坑害了108。”
老实说,张大嫂这逻辑没有任何毛病。
耿昊拿起那只石瓶,拔开塞子,一股极淡极淡的药香从瓶口飘出来。
他把丹药倒在掌心——丹丸只有黄豆大小,通体暗红,泛着腥气,外形同昨晚蒋伯约散出去的那些拼命丹药一模一样。
就是质感粗糙了许多,像是葬灵丹的弱化版。
耿昊不懂丹药,但他懂人心。
他把丹药放回瓶中。
随后,转头把丹药摆到蒋伯约面前,“前辈,我想……这事儿没有人比您更有发言权,还请帮忙解答一下这位母亲的疑虑,她散尽家财,从剑阁换来的这枚保命丹,能保住她儿子一条小命吗?”
蒋伯约看都没看那枚丹药。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上依旧挂着微笑,但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可以!”
“这丹药的确有一定概率可以保命。”
“后果呢?”耿昊追问。
蒋伯约轻哼了一声,冷酷笑道:
“正版丹药,剑阁嫡系子弟服用后,也只能以生不如死的方式苟活。这种劣质丹,还是凡人小孩服用,还要活下来,你说要付出什么代价?”
张大嫂愣住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托关系买到的这颗丹药,恐怕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向耿昊投去求助目光。
“兄弟……他说的,可是真的?”话刚出口,眼泪珠子就已经先一步滚落了下来。
耿昊深吸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妖蛮围困之下,所有人都在死守孤城,剑阁连自救都做不到,如何能去救人?
“保命丹”或许可以保命。
但代价怕是比生不如死还要沉重。
蒋伯约这种老怪物,心都是铁打的。
耿昊将那枚青石瓶攥在掌心里,指节捏得发白。他认识张大嫂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哭成这样。明明十分悲伤难过,却还要拼命忍着,喉咙里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人只有绝望到极致,才会这样哭。
张大哥站在她身后。
那张大大咧咧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耿昊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痛,是一个男人发现自己倾尽所有也护不住妻儿时特有的无助。
“嫂子,别哭了。”
耿昊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十分清晰,“我问你——城里买这种丹药的人,多吗?”
张大嫂用袖子蹭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在抖:“多。家里有孩童的,几乎都买了。剑阁那边放出来的消息,说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有些人把房子都卖了,就为了给孩子换一颗丹。”
耿昊心里猛地一沉,转头看向蒋伯约。
这老头正坐在石凳上端着一杯酒慢慢喝,表情平淡如水,仿佛刚才那番话对他半点影响都没有。
耿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不是被敌人压制的无力,也不是寡不敌众的无力,而是站在自己人中间,看着自己人互相伤害、互相欺骗、互相榨干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希望,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他甚至连该怪谁都不知道。
这座城还在战斗。
城墙上的剑幕还在燃烧。
但它正在从内部被一层一层地掏空。有人在赴死,有人在骗人,而这两种人,有时候是同一个。
耿昊收回目光,看向张大嫂:
“嫂子,你信我吗?”
“信!”张大嫂回答的斩钉截铁。
“这丹药不能吃!”耿昊把青石瓶往怀里一揣,”你现在就回去,立刻把108送到平安堂来。”
“他的小命,我保了。”
张大嫂愣了一瞬。
随即,二话不说,拉着张大哥就要往地上跪。耿昊一把扶住两人,没让他们的膝盖落地。
“嫂子,别这样。”
“我一直拿你们当做家人看待!”
“你们先在包子铺暂住,城破之时,不要犹豫,立马来平安堂,我有办法带你们一同离开。”
他这句话说完,张大嫂的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她的嘴唇是弯的,弯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恐惧和绝望全都从嘴角挤出去。
她朝耿昊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即,提溜起张大哥,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