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昊终于冲出了迷雾。
赤霄城的城墙遥遥在望,隐约能看见城楼上悬挂的灵灯以及城门口处的喧嚣。耿昊扛着板车在旷野上狂奔——板车上挤着武家村的几十个孩子。
他浑身是血。
超强体质赋予了他无与伦比的愈合能力,可伤口愈合后,又会随着接下来的拼杀而崩开。
愈合后崩开。
崩开后又愈合。
……
如此反复过无数回合后,那些伤口便成了一道道殷红血线,宛如蛛网一般,缠绕在他周身。
当然。
耿昊对此毫无察觉。
他正在全力奔跑,一股莫名的危机感在催促着他奔跑,脚底板在泥地上踏出道道深坑。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张东来。
所有人都在朝赤霄城的方向狂奔,就连剑阁子弟也是边战边退,护着百姓往城门撤。
唯独张东来,扛着一柄跟他整个人差不多高的阔剑,一步一步,逆着人潮,朝剑门关的方向拼杀而去。他一剑斩翻了一头妖狼,又一头妖兽从侧面扑来,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剑捅穿了那畜生的咽喉,然后拔剑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单从姿态看,端得是勇猛无畏。
可若是从场合上来看……
万花丛中一傻屌!
……
耿昊的头皮都要炸了。
他扛着板车冲到张东来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嘶吼道:“老张,你特么发什么疯?”
“别逞能,赶紧跟老子逃命。”
张东来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定之后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我没发疯。”
“没发疯在这里充当现眼包?”
耿昊指着来时方向,声音因为急促变了调,“你知不知道前面迷雾里有多少大妖和妖王?”
“上千大妖,过百妖王。”
“任何一个都能把你摁在地上摩擦!这些杂碎,都已经杀红了眼。你现在冲进去就是自寻死路!”
张东来的眼睛红了。
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他那张向来八面玲珑的脸上,狼狈之中又多出几分坦诚:
“死我也要去。”
“去哪?”
“剑门关。”
“去那里干嘛?”
“看一看!”
耿昊愣住了。
张东来苦笑。
望向剑门关方向,望着已经陷入浓厚迷雾的断壁残垣,像是在望一座已经回不去的故乡。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是逃兵的儿子。”
“从记事起,逃兵之子这四个字就一直刻在我脑门上。”
“别的孩子骂我是孬种的种,大人看我的眼神永远带着刺。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参军。”
“我要替我爹把那身耻辱洗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可剑门关城墙上荣耀之墙,他们只要良家子,我这种出身,连上城墙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甘心,就跪在剑门关前,不起来。”
“跪了三天三夜,腿跪得没了知觉。人也没了力气。剑阁铁律不可废,他们还是不肯要我。”
“最后是剑仙大人出来,收下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她让我去东海商会打杂,跟我说,这也算间接为剑门关效力。”
“后来,我从打杂的做起,兢兢业业,一步一步,爬到了大掌柜。我这一辈子……”
“小心翼翼,八面玲珑,从不跟人翻脸,从不欠人情,活得不像个修士,反倒是像个买卖人。”
“剑仙大人给了我一条路,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一辈子。现在剑仙大人没了,城墙也没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灰雾翻涌的远方,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这辈子都没上过那段城墙。”
“它巍峨耸立之时,我没资格登上去,如今,它倒了……无论如何,我也要爬上去看一眼。”
张东来仰起头,望着那片被灰雾吞没的天际线,眼泪从那张风霜满面的脸上滑下来。
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那柄阔剑是他几百年前打造出来的,跟赤眉剑仙的佩剑,款式上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重。
他咧嘴笑了一下,抬头看向耿昊,言辞恳切道,“你若当我是兄弟的话,就不要拦我。”
……
板车上,那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孩子们安静了一瞬。接着,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们没有哭出声,只是望着张东来。
望着这个和他们父辈一样,明知必死,却偏要,自投死路的“傻子”。心中升起无尽崇敬。
耿昊沉默了。
风吹过旷野。
吹花了孩童哭泣的小脸,吹乱了他的思绪。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
“你到不了剑门关。”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从剑门关一路杀到赤霄城这段路有多难走。不夸张地说,他全是仗着身板够硬、铁刀够利,一路砍砍砍,硬杀过来的。
没有灵主修为傍身,走这条路就是死路。
而张东来——不过神通修为。
他连剑门关的边都摸不到,进入迷雾就是死。
话音刚落,一个粗粝的声音陡然响起。
“不,他可以。”
铁塔从身后的迷雾中走了出来。
他还是老样子,锃亮的光头,魁梧的身板,腰间别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烟袋锅子。
稍有不同的是,他身上全是血,久战厮杀后的精神也有些萎靡,不像个黑市贩子,更像个屠夫。
他走到张东来身边站定。
随即,从腰间抽出烟袋锅,摸出一枚极品灵石塞进烟锅,而后,咬住烟嘴儿,深深吸了一口。
一口灵烟下肚,他萎靡的精神稍好了一些。
他凝望了张东来片刻,目光复杂之中还带着几分愧疚,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耿昊诧异地看向铁塔。
他认识铁塔很多年了。
张东来介绍他认识的。
早年间他初到赤霄城,进城外猎妖打野,得了些见不得光的货,就是通过铁塔销赃的。
这个光头老汉在黑市里混得极开,战力深不可测,抽灵石当烟叶,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至于张东来和铁塔的关系……
耿昊也一直没摸透。
但两人之间绝对有渊源。
他问过张东来,从未得到过明确答复。
铁塔又猛吸了一口灵烟,抬起头,朝耿昊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在坦陈一个藏了大半辈子的秘密:
“不用猜了,我就是那个逃兵。”
耿昊愣住了。
什么情况?
不是,你这浓眉大眼的,也能当逃兵。
他看看铁塔,又看看张东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时候,不适合问话。
铁塔没有再解释。
他拍了拍张东来肩膀:“当年之事,错综复杂,我不告诉你,完全是为了你好,现如今……”
他看向剑门关方向,苦笑。
“剑仙陨落,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实事求是讲,我们确实当了逃兵,也背叛了剑仙,但我没有背叛剑阁,更没有背叛人族。这不是解释,而是一个父亲对一个儿子的承诺。”
“现在,你还要去那道城墙吗?”
张东来握着剑柄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铁塔,看着这个藏了大半辈子、此刻终于站出来的“逃兵”,眼眶通红,但语气没有任何动摇:“去。就是死,我也要死在那里。”
铁塔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终于卸下了什么的坦然。
“也好。”
“我也好久没回去了,是时候回去看一眼了。”
张东来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里大半辈子的问题:
“当年的事——你到底为什么……”
“有光明就有黑暗,如果说,剑门关是剑阁光,话,那我做的事,就是剑阁的暗。”铁塔转过身,望着那片吞没了剑门关的灰雾,声音沙哑而平静,
“走吧,路很长我慢慢说给你听。”
铁塔收起烟袋锅子,摸出了灵剑。
摆明了是要以杀伐开路。
张东来攥紧了阔剑。紧跟其后,临进迷雾前,他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朝耿昊咧嘴笑了一下,还是那副招牌式的笑脸,却多了几分释怀。
来时路,逃兵铁塔未能扶着他成长。
去时路,父亲却愿意为他保驾护航。
仅此一点,便可以解释许多事。
他爹不是孬种!
他爹是一个响当当的好汉!
张东来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着一股子耿昊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洒脱肆意和朗朗畅快。
“铁子,此一别……后会无期!”
……
耿昊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缓缓没入灰雾,直到被浓雾彻底吞没。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张东来时,二人彼此互相设圈套,最终自己技高一筹,白得孟夫子灵牛。
他想起二人狼狈为奸,一起做黑心买卖,往剑门关倒腾“发春”版布丁丹,大发横财。
他想起张东来在耿耿生日那晚自斟自饮,把自己灌倒之后趴在桌上,闷闷地说的那句——兄弟,哥哥对不住你!
……
往事种种,皆如尘烟。
望着那吞没二人身影的迷雾,耿昊嘴唇翕动,喃喃重复了一遍那句悬在风中、久久不散的话。
“兄弟,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