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之上,剑阁山门悬于万仞绝壁之巅。
七十二座剑峰如七十二柄出鞘利剑,刺破云层,直指苍穹。峰与峰之间以铁索相连,索上铺着青石栈道,栈道两侧悬着数不清的青铜剑铃。
山风过处,剑铃齐齐震响,那声音不似风铃清脆,反而带着金铁交鸣的铮铮杀伐之意。
主峰之上,开山剑主以剑气刻下的“剑阁”二字,每一笔都有数十丈之巨,笔画深处隐隐有剑光流转。往日的剑阁,剑修御剑往来如梭。
而今日,山门紧闭,护山大阵全开,七十二峰的剑鸣此起彼伏,像是群山在低泣。
主峰大殿内,铁剑王座高踞九级台阶之上。
那王座通体以玄铁铸造,形如一柄倒插的巨剑,剑柄为座,剑格为扶手。剑凡尘端坐其上,脊背挺直如剑,面色看不出喜怒。
台阶之下,三十二位长老分坐两侧,议论纷纷,喧哗之声在大殿穹顶下嗡嗡回荡。
殿外,七十二峰的剑鸣隐隐传来,像是一声声催促,又像是一声声叹息。
赤眉剑仙从未向剑阁发出过任何求援讯息,但剑门关和千里沃野之上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九怨天幕的灰雾遮天蔽日,剑门关城墙倒塌的巨响连数千里外的剑阁山门都能感受到余震,更不用说那些铺天盖地的妖气了,便是隔着万水千山,也足以让任何一位剑修从入定中惊醒。
剑阁的情报网络也不是吃素的,雪片般的传讯玉简早将剑门关的惨状事无巨细地送到了山门。
初始,还有人提议驰援剑门关。
那些留守山门的年轻剑修们,听闻剑门关被围,一个个红着眼睛冲到长老院门口请战。
但当剑门关的具体情况被一条条摆上桌面之后,即便是最热血上头的主战派也没了声音。
断灵迷雾,十八位兽尊,九族族长充当统帅压阵——这些冰冷的事实,比任何劝阻都管用。
何况,在座之人,也没什么主战派了。
剑阁的主战派主要是剑仙,而剑仙……剑门关城墙倒塌的那一刻,剑阁就没有剑仙了。
……
剑凡尘高坐铁剑王座之上,神色不见悲喜。
他右手搭在剑座的铁臂扶手上,指节微微蜷曲,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
下首长老院的众多长老们议论纷纷,场面纷扰得像一锅沸了水的粥。
有人胆战心惊,呼吁赶紧向皇朝求援:“此事已非我剑阁一力所能承担,当速请皇朝派遣大军!”
有人兔死狐悲,满心悲愤想带着剑阁所有剑修下山,救世救民——“剑仙都血染沙场了,精锐宗门子弟死伤殆尽,我们有何脸面坐在这里?”
有人胆小如鼠,提议召回所有弟子,封闭山门,守住剑阁万年传承——“剑阁的根不能断,断了就是对历代先辈的罪过!”
有人据理力争,有人拍案怒骂。
有人沉默不语,有人交头接耳。
……
一时间,场面纷纷扰扰,谁都说服不了谁。
剑凡尘将这些话全当做耳旁风,还未入耳,便将它们过滤掉了。他全部心神都放在了一人身上。
剑阁大长老–蒋伯约。
这是一个外貌十分苍老的老人。
一头稀疏的白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束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像被岁月刻出来的岩层。
他坐在长老席最前排,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脊背微微佝偻,双眼半闭半睁,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
在场所有长老都或多或少地流露出不安、悲愤、恐惧,唯独他,像一口沉寂了千万年的深潭,水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这是剑阁年岁最长之人。
早年间,在剑凡尘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剑阁弟子时,蒋伯约就已经是剑阁大长老了。
后来,前代剑主陨落于妖蛮之手,剑凡尘以第一剑仙的身份荣登剑主宝座时,他还是大长老。
这是个谁都说不清活了多少年的老鬼,剑凡尘从未看透过他的深浅,所以一直对他颇为忌惮。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正是因为长老院有这样一位神秘大长老坐镇,强势如赤眉等剑仙,也要在某些时候忍气吞声,任凭长老院夺走许多利益。
否则,就凭长老院在背后干的龌龊事,依照赤眉等人的暴烈性子,早就把这伙子人连根拔起了。
下面吵吵闹闹,蒋伯约一言不发。
最终,还是剑凡尘没沉住气。
“大长老如何看待此事?”他咳咳嗓子,开口问道。
一言既出,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蒋伯约。那目光里有敬畏,有忌惮,也有隐隐的期待。
现如今,剑阁处境十分不妙。
众剑仙连同剑阁的中坚力量几乎尽数陨落于剑门关,这一战,耗尽了剑阁大半底蕴。
剑阁剩下的底牌不多了,其中,最强的一道,就握在剑阁大长老蒋伯约手中,名唤天剑图。
凭此阵图,可开启剑阁十城中的十柄神剑,勾连天地灵气,形成一道绵延万里的剑幕长城。
这也是赤眉剑仙为何执意要死守剑门关,为人族百姓争取迁移时间的根本原因。
剑门关倒了,剑阁还没有倒。
只要开启剑幕长城,和妖蛮就还有得打。
至于蒋伯约的态度……
说实话,谁都拿捏不准。
过往,这位神秘大长老是主和派的幕后大佬,一再强调不要激化与妖蛮的矛盾,以拖待变。
为此,牺牲些许利益也在所不惜。
当然,那是过去。
现如今剑门关倒了,剑仙亡了,妖蛮已经杀到家门口,蒋伯约会是怎样的态度,谁都说不好。
不过,单纯从他过往消极避战的行径来看,此时此刻,即便说出投降妖蛮的话都不奇怪。
一念至此,现场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某些人的心思开始涌动,手指无声地按在了剑柄上,神识悄悄附着于灵剑之上。
谁都知道,如果蒋伯约真的说出投降这类的话语,今天这座大厅里,怕是有人要血溅当场。
蒋伯约似是没有发觉现场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声音苍老而又平和,“妖蛮破关,剑主如何看待此事?”
剑凡尘眼神微眯,一缕精光从眼中一闪而过。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赤眉等人的心思,你我皆知。她不愿我等陷入死地,所以拒绝求援,独守孤城,力战而死。”
“既如此,我等苟活之人,如何忍心让忠魂失望?”他缓缓起身,背负双手,满目傲然,
“依我之见,立刻开启十城大阵,抗击妖蛮。”
“阵在人在,阵亡人亡。”
“以我等一腔热血,杀敌破虏,让那些入侵的妖蛮,让大荒万族,都瞧一瞧人族的烈烈风骨。”
说话间,他心怀激荡。
一身气势如暴风般扫过全场,在场之人无不感到神魂颤栗,几个修为稍低的长老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蒋伯约没反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语气悠悠地道:“这样的话,剑阁可就要没了。”
剑凡尘瞥了他一眼,语气多了几分强硬:“不如此的话,人族就要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