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耿昊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
这是在黑石城时置办的大宅子。
他在门前站定,抬手准备敲门。
手举起来,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犹豫了。
不是犹豫要不要进门——来都来了,肯定要进。他犹豫的是,门后面,除了刀叉老爹,会不会还有别人。
刀叉老爹他不怕。
那老头脾气暴躁,喜欢骂人,动不动就骂“邪修都是臭灰孙”,但骂完就忘了,转头该干嘛干嘛。
耿昊跟他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这老头就是个纸老虎,嘴上凶,贪吃贪喝,完全不会打架。
他怕的是另一个人。
弑。
古族在世大能。
身穿金色蟒袍,颇具帝王之姿。
日常接触温文尔雅,很像邻家大叔,但骨子里却冷漠,嗜血到了极致。能说下万灵皆可杀这样绝情绝性话的人,你永远都猜不到他会做出什么事。
最令耿昊头大的是。
从当前种种推测来看,他前世也极有可能是古族。如此一来,弑就成了他生命之中绕不过去的坎,搞不好,以后还可能成为同路人。
不!
已经在一条道上了!
因为他答应过陪弑一起去弑神!
弑神?
这个神肯定不可能是耿耿这样的小家伙,无他,太小杀起来没成就感。
如此推断的话,多半是暗世界的魔神。
魔神长啥样,耿昊没见过!
可魔神麾下走狗,耿昊可是见识过的。
千枷刑主拉尔萨!
那可是一人便敢硬冲铁荆棘要塞,单挑大夏镇魔王的恐怖存在。
如此威能,已经足够人心惊肉跳。至于更高层级的魔神具备怎样的力量,耿昊完全不敢想。
而弑的目标,竟然是杀这种人物。
哦,对了!
现在也成了耿昊的任务。
一念至此,耿昊头都大了。
太癫了
!他一万个不愿意同弑接触。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耿昊正想着怎么躲开弑,弑却出现了。
不是出现在小巷当中,而是出现在门那一侧,没错,他就在耿昊宅子中。他给耿昊开了门。
“小子,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弑看着他,面无表情,“在自家门口晃悠半天,犹犹豫豫,就是不进来。咋,门欠你钱了?”
耿昊的嘴角抽了抽。
好在,他有些急智,脑子转得足够快,知道这位得罪不起,连忙堆起笑脸:“这不是没带礼物嘛,不好意思见您。您放心,下次一定给您带。”
弑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刀子,从耿昊脸上刮过去,又刮回来。耿昊的笑容僵在脸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暖和,其实一点儿温度都没有。
“难得你有这份心。”他背着手,转身往院子里走,“先进来吧,礼物的事,等我想想再说。”
耿昊:“……”
……
耿昊硬着头皮跟弑进了庭院。
刚一进来,就瞧见了刀叉老爹。
天井旁的枣树下,刀叉老爹正蹲在一块青石桌上,手里攥着一根筷子,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还有一壶酒。
他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刚要往嘴里送,对面的金色蛤蟆“咕”的一声,舌头弹出来,花生米没了。
刀叉老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碟子,又抬头看看对面那只鼓着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金色蛤蟆,脸上的褶子抖了抖。
他又夹了一颗花生米,这次夹得更紧,筷子攥得指节发白。花生米刚离开碟子,金色蛤蟆的舌头又弹出来了,这次连筷子带花生米一起舔。筷子被舔得滑了一下,花生米又没了。
刀叉老爹把筷子往石桌上一拍,站起来,指着那只金色蛤蟆,气得胡子直翘:“臭蛤蟆!老子就剩这两颗花生米了,你一颗都不给老子留?”
金色蛤蟆鼓着眼睛看着他,腮帮子鼓了两下,“咕”了一声,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弑走进来的时候,刀叉老爹正跟金色蛤蟆对峙。老头攥着筷子,蛤蟆鼓着眼睛,一人一蛤蟆,谁也不让谁。耿昊跟在弑身后,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他认得那只蛤蟆——第一次来黑石城的时候就见过,是弑的灵宠,名叫“金宝”。
据说是一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荒兽。
弑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碟子,又看了一眼气得直跳脚的刀叉老爹,面无表情地开口:
“金宝,把花生米吐出来。”
金色蛤蟆看了弑一眼,腮帮子鼓了两下,“咕”了一声。没吐。
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冷了几分。
金色蛤蟆的腮帮子又鼓了两下,这次鼓得更大了,像是在犹豫。然后,它张开嘴,“噗”的一声,吐出一颗完整的花生米——不是一颗,是两颗,一颗完整,一颗已经被舔得只剩半个。
两颗花生米落在石桌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刀叉老爹看着那两颗花生米,脸上的褶子抖得更厉害了。他看看那颗完整的,又看看那颗被舔了一半的,再看看金色蛤蟆那张无辜的脸,把筷子一扔,端起那碟酱牛肉,转身就走。
“不吃了!老子不吃了!”
他端着碟子走进厨房,用力关上门,“砰”的一声,震得枣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金色蛤蟆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鼓了鼓眼睛,“咕”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弑在石凳上坐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伸手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金黄,在杯中轻轻晃荡。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看向耿昊:“坐。”
耿昊在他对面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凳子,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见班主任。
金宝从石桌边跳下来,蹦到弑肩头,趴下,鼓着眼睛看耿昊,看得耿昊浑身不自在。
弑端着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液,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没带礼物,不好意思见我。”
耿昊的心猛地一紧。
弑转过身,看着他。
双金色瞳孔明亮耀眼,闪烁着古老、深沉的光。“礼物的事,我想了想。这个可以有!”
他站起身,走到枣树下,伸手摘下一颗青涩的果子,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身上,金色蟒袍上的龙纹忽明忽暗。”
“你也不用下次带。”弑把青果放在石桌上,那颗果子青涩得很,带着几道还没褪去的棱,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我现在就想要一件礼物。”
耿昊的手攥紧了膝盖,指节发白。“您说。”
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人族刚诞生一尊幼神。你把她带来,送给我。如此,便算你完成了约定。你我两不相欠。”
天井里的风忽然停了。
枣树叶不再沙沙作响,街上的喧嚣也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耿昊愣住了,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抓自己女儿,送给别人?
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弑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那双失去了焦距的眼睛,那双攥得指节发白的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怎么?不舍得?”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耿昊抬起头,看着弑。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抓自己女儿送人?
这不成禽兽了吗?
“您……您要她做什么?”
耿昊的声音有些发涩。
弑玩味一笑,随口答道:“养着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