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闻言心下一沉,暗自吐槽着海外满意花样还真多!
他捻着颌下长须,沉吟片刻,徐徐开口:“朕明白了。
“明面上的谤议尚可尽数查禁,可这般藏于字句间的影射暗讽,最是防不胜防。
“但凡纵容分毫,乱象便会滋生蔓延,难以根除。
“只是……”
说到这,他双掌按在御案上,身子微微前倾,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英华既标榜言论无拘、百无禁忌,子民可直言胸臆、纵论诸事,为何还要效仿中土文人托物言志、借古讽今的隐晦笔法?”
这话一出。
跪在地上的孙沣浑身一怔。
当场被问到语塞。
他脑中飞速翻遍自己阅览过的所有英华书刊杂记,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按理来说。
英华蛮夷无礼法桎梏、无文禁约束,本应直言无忌,何须用这般迂回曲笔?
他饱读圣贤典籍、深耕士林文教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悖理反常的乱象。
一时间僵在原地,无言以对。
乾隆见他俯首沉吟、久不能答,手指轻摩挲御案木纹:“孙爱卿,你执掌天下文衡,阅遍四方书籍。
“依你所见,英华这类曲笔杂书,皆是何人所写?又为何而作?”
“这……回、回圣上……”
孙沣结结巴巴、支支吾吾吐不出半句定论,额头已悄然沁出冷汗。
乾隆眉头微皱,淡然开口:“此前傅恒巡查海疆边讯,曾向朕回奏。
“英华此类篇章多是市井闲书、街巷杂谈。
“执笔之人亦多是市井无名之徒、闲散落魄书生。
“但凡一朝得志、功成名就,
“便会尽数舍弃这类笔墨,视作鄙陋糟粕、弃如敝履。
“朕观之,此类文字说到底不过是市井牟利之物,只为哗众取宠、博人耳目,换银钱糊口罢了。”
孙沣连忙深深叩首,腰背绷得笔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圣上洞鉴万里!臣、臣愚钝,未能窥破根本!”
乾隆慢悠悠捋着长须,目光悠远,摇头晃脑:“至于他们惯用托物言志、借古讽今之法,
“朕料想,不过是旧习难改罢了。
“这批执笔之人早年惯于直言。
“待到略有薄名、立足市井,心中尚存评议世事之念,却又顾忌直白妄论会招致非议、无人购读、断了营生。
“直白敢言恐坏销路、惹众厌;
“搁笔不写又心有不甘、徒留遗憾。
“进退之间索性一改写法,藏褒贬于风物,匿臧否于故事,以曲笔藏私论,两全其美也……”
孙沣猛地抬头,错愕一瞬。
细品帝王这番剖析。
逻辑奇异、跳出世俗礼法桎梏,可细细琢磨,偏偏句句切中市井人心,让人无从辩驳!
“圣上英明,臣、茅塞顿开!”
孙沣赶紧拜了下去,先拍记马屁再说。
他说完,御书房安静下来。
室内青烟袅袅。
乾隆端坐龙椅上,目光沉敛。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虚虚一压,语气平缓:“爱卿起来吧。
“你所言尊卑纲纪、防微杜渐,乃是固本安邦的正道,并无差错。
“天下文事首重人心敬畏、朝堂体统。域外荒蛮之书本就非圣贤正道之典籍,
“多是市井牟利、哗众取宠的鄙陋杂谈,其中曲笔隐晦、私论臧否之风诡谲轻浮,最是败坏士林规矩、滋长庶民妄心。
“朕素来开明,不愿闭塞四海见闻、苛待天下书生。
“然可容百艺流通,不可容乱风蔓延;可纳域外风物,不可纳非议尊卑。
“往后翰林院、巡城御史、各省学政一体遵行:
“凡涉英华一朝、周晓其人之书刊、话本、杂记、私录,
“无论善恶褒贬、直白隐晦,一并收缴毁版,严禁刊刻、私传、私论。
“并无需甄别筛选。
“此等无根无矩的域外笔墨本无可取之道,一并肃清方是正本清源。”
说到这,乾隆话锋轻轻一转。
依旧维持着盛世帝王的宽和姿态,把严苛文禁包装成整肃风气、保全士林的善政:“朕此举,
“非禁见闻,乃禁乱俗;
“非堵人言,乃正尊卑。
“无非是护我中土礼法、保全士林本心,不让蛮夷轻浮之文风乱了华夏千年正道、天下民心。
“朝野百官、市井士民自此之后不得再私谈域外伪主是非、私传海外悖乱文风。
“一切域外顺逆、尊卑定论,唯朕与中枢可裁,
“轮不到草民市井妄自置喙!”
阶下孙沣心神大定,重重叩首拜伏,心悦诚服:“臣遵旨!圣上思虑周全,恩威并济,既护斯文,又固国本,实乃万民之福、江山之幸也!”
乾隆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下去拟旨吧。速速通传各省,即刻推行,不得懈怠。”
“臣,领旨!”
孙沣躬身退礼,步步轻退而出,心中再无半分迟疑。
……
回望倒溯,乾隆7年4月中旬。
天山北麓。
科布多以南的戈壁缓坡。
这一日的风从皑皑雪山之巅席卷下来,裹挟着细碎沙砾,刮得枯硬的芨芨草瑟瑟作响。
虽已是仲春,这片草原戈壁依旧没有彻底回暖。
白日正午阳光灼人,晒得裸露的岩块发烫,可山风掠过,寒意便顺着衣服缝里钻,让人直打哆嗦。
远处连绵的天山雪峰巍然矗立,山顶终年不化的冰雪在日光下泛着惨白冷光。
融雪汇成的细溪在低洼处蜿蜒。
溪边的泥土半融半冻,一脚踩下去,半只脚都陷进泥泞里,拔都拔不出来。
荒原上放眼望去。
只有零星刚冒头的嫩草,大多地表依旧是灰褐荒土。
狂风卷着沙尘滚滚流动,远处景物时而朦胧、时而清晰。
空气干燥凛冽,呼吸之间口鼻便泛起一层薄干皮。
视野开阔无遮蔽,一眼看去能铺展10余里,但凡有大队人马移动,烟尘老远便会升起,尽收眼底。
荒芜的戈壁谷地。
两支队伍遥遥对峙。
清军领兵主将为策凌,喀尔喀超勇亲王,历经雍正朝光显寺大捷,熟稔草原对阵,如今驻守北疆前线。
麾下兵马合计1200人,属巡边搜哨的前锋部队,而非主力大军。
其中800个是喀尔喀蒙古轻骑兵,400个满洲索伦混编步骑。
队列前方,200个精锐步兵排成松散横队,端着来自英华的量产燧发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