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飞雪连绵。
落满都察院灰瓦屋脊。
值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烘不散满屋凝重肃杀之气。
几案上奏章堆叠如山,雪片般从各省、各道源源递入,书吏们埋头誊录分拣,手指头都冻得泛青。
台海失陷、万山私约的消息传进京不过数日,都察院十三道御史便都动了起来。
这日堂议。
左都御史端坐正位,阶下两派御史各执一词,争执之声刺破值房的寂静。
一名新晋的江南道监察御史率先出列,年轻气盛,声色俱厉。
正是激进少壮派的排头:
“堂官大人!诸位同寮!海疆剧变,国体蒙羞,我辈言官当为天下先,死谏不避!
“今日之祸,首在封疆失责、督抚纵夷,非一一弹劾严惩不足以肃朝纲、警天下!”
他上前一步,手持奏稿,字字掷地有声,将罪责一条条数来:
“其一,闽浙总督策楞、福建水师提督王郡、福建巡抚王恕!
“澎湖天险不守,大员府城陷落,水师一触即溃,疆土沦于夷狄之手!
“此三人坐镇东南,海防废弛、玩忽职守、失地丧师,罪不容诛!
“臣请旨将三人革职拿问,押解回京交刑部议罪,以正军法!”
“其二,现任两广总督讷苏肯!
“英华钢铁巨舰泊于外洋,他不整军、不备战、不奏请中枢,畏敌如虎,
“连军阵都未敢摆开便私自与夷人缔结盟约,割万山群岛设通商特区,私许夷船驻泊、夷人登岸!
“封疆大吏未奉诏命擅割国土、私订外约,形同通夷叛国!
“此等行径若不严惩,疆臣人人效仿,国将不国!
“其三,前两广总督、现任协办大学士马尔泰!
“今日英华能深耕粤海、熟我虚实,根源便在他主政两广之时!
“在职其间弛海禁、废旧规,
“放任英华商船载炮入港、武备不拆;任由夷人水勇登岸入城、游走街市,全无防范之心;
“通商章程一让再让,
“夷商特权日甚一日。
“名为通商互利,实则开门揖盗、养虎为患!
“如今海疆兵祸,马尔泰难辞首咎!臣请罢其协办大学士之职,交部严议!
“其四,蓝翎侍卫傅恒!
“奉旨赴琼州察访夷情,回京之后日日奏对,只言英华通商安分、法度井然,
“绝口不提其狼子野心、拓殖图谋,察访失实,误导圣听,有欺君误国之嫌!亦当交部议处,以儆效尤!”
四条弹劾罪名条条狠辣。
从地方督抚到中枢阁臣、从前任到现任、从文官到武将一网打尽。
话音未落。
几名年轻御史纷纷附和:
“所言极是!当全面封禁东南各口,断绝一切互市,断夷人财路!”
“整军备战,克复澎湖、大员,扬我天朝天威!”
“姑息养奸便是祸国,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正朝纲!”
值房内群情激愤。
激进派声势滔天。
这时。
一名须发花白的河南道老御史缓缓出列,神色沉稳,正是稳健派的代表。
他先向左都御史拱手,再转向众人,语调平缓却字字扎实:
“诸位稍安勿躁。封疆失地,固然该问责;可国事不是泄愤,不能只求一时痛快。”
他逐条辩驳,不疾不徐:
“策楞、王郡丧师失地,罪责难逃。可临阵换帅,兵家大忌。
“闽浙海防正风雨飘摇,此时撤换主帅,只会人心涣散、防务更乱。
“依老臣之见,革职留任、戴罪督办,既正国法,又保实务,方为上策。
“再说讷苏肯。
“私订盟约、不奏中枢,确实有违臣道。
“可诸位也当知晓英华巨舰火炮之利,远胜我广东水师。
“若讷苏肯贸然开战,只怕虎门失陷、广州震动,
“后果比澎湖之败更甚百倍。
“他以私约稳住夷人、保全疆土,虽不合规制,却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当查详情、辨轻重,不宜一概论以通夷叛国。
“至于马尔泰大人。
“他主政两广时粤海关岁入逐年递增,国库增收、民生得利,通商本就是利国之举。
“英华商船武备,南洋诸国皆如此例,并非我朝独许;夷人登岸也仅限商馆周边,并非全无约束。
“将今日兵祸全算在通商头上等同于因噎废食。
“真要是全面禁海,税银骤减、渔商失业,年前必生民变,孰轻孰重,诸位可想过?
“傅恒侍卫不过是据实奏报所见所闻,夷人拓殖图谋非亲见不能知。定他欺君之罪,太过苛责。”
老御史最后拱手向上,沉声道:
“老臣以为,当下要务不在严惩众臣、不在全面禁海,而在整饬海防、探明虚实。
“遣使南下当面诘问夷人,查清大员战事究竟是举国兴兵还是私商妄为;
“沿海加固炮台、收拢水师,先守好门户。
“待虚实探明、防务整备后再战和之策方可定。贸然喊打喊杀、一刀切禁海,只会误了大局。”
稳健派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值房内两派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端坐主位的左都御史抬手压了压,满堂即刻静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阶下两派,缓缓开口:
“两派所言各有道理。
“所有弹劾奏章、条陈方略全部誊录副本,原件呈进养心殿,请陛下圣裁。”
散值之后。
一摞摞奏章由内监捧入紫禁城,径直送往养心殿西暖阁。
乾隆正对着海疆塘报凝思。
见内监捧着小山似的奏章进来。
他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知是都察院的御史们动了。
他随手翻了几份,激进派的痛斥、稳健派的权衡,一一入目。
弹劾策楞、讷苏肯、马尔泰、傅恒的奏章各有数十份,言辞激烈者有之、老成持重者有之。
乾隆看罢。
随手将大部分奏章搁在一侧,既不批复,也不发下,尽皆留中不发。
殿内炭火噼啪轻响,他指尖轻轻叩着炕沿,眼底深意难明。
言官汹汹于他而言从来不是麻烦。
是工具。
放任舆论发酵既可以敲打策楞、讷苏肯等地方督抚。
逼他们尽心整饬海防;
也可以敲山震虎。
让马尔泰这类主张通商的臣子收敛分寸;
更能借着这股满朝议论看清文武百官的真实立场与心思。
战、和、守、禁他心中早有盘算。
不光早有盘算。
还和核心重臣商量好了,就等言官的弹劾发酵一段时间后再下发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