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时至今日,华夏以往予人“宽厚”“包容”的气质已经完全转变,再想“欺之以方”再无可能,变得愈发凶猛、务实。
霸气的唐人动辄指点江山,睥睨天下,那种“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的气度以及“自古以来”的嚣张,着实令人不安……
禄东赞道:“大唐如今国力强盛,大有气吞天下之势,与大唐为敌者必然夜难安枕、朝不保夕。”
语气之中颇多艳羡,亦有感慨。
秦汉以来,大一统之王朝虽然震慑四方,但或限于国力、或囿于文化,对于番邦异域之贪婪并无太多热衷,再是志在天下的帝王也深知“可攻而不可守”的道理,毕竟对于华夏来说那些“蛮夷之地”只要不能种田便毫无吸引力。
然而现在却将那一层虚伪的皮囊彻底抛开,对于土地的贪婪展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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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月,秋高气爽,一连数日天气晴朗,关中百姓在官府组织之下忙碌收割,稻谷满仓。
辽东、岳州两地的开发也进行的如火如荼,诸事顺遂。
但身为中书令的马周仍一刻也不得闲,偌大帝国幅员辽阔、人口亿万,无以计数的奏章文书雪片一般飞入中书省堆在案头,每一件事都亟待处置做出决断。
两年时间,原本风华正茂的马周已经两鬓染霜、须发花白。
这一日处置公文,几份文书令他生出警惕。
那是几份来自于华亭镇从水师都督府发来的文书,内容涉及粮食、甲胄、军械、甚至多达上千颗震天雷的庞大物资,具名皆为水师大都督苏定方……
水师这是又想干什么?
将门外的书吏叫过来,吩咐其收拢水师近两月之文书、奏章,马上送来。
书吏应喏之后赶紧去往封存档案的库房,须臾回转抱着一大摞文书、奏章放在书案之上。
马周一份一份翻检阅读。
良久才合上最后一份文书,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头却越皱越紧,而后又让书吏取来一份大食舆图悬挂在墙壁之上,目光落在那一块偌大半岛之上,而后手指在半岛下部靠海一处点了一下。
曼苏拉,位于半岛西南处一个依山靠海的小渔村。
水师所有粮秣、军械、辎重、火器的最终目的地,都指向这个小渔村……
没有明确用途,也没有任何说明,但马周身为中书令却知道在这个小渔村北部的深山野岭之中有一支反抗大食的武装力量,常年接受大唐之武昌援助。
而这支部队的首领,便是大食国前任哈里发的儿子,侯赛因。
但以往任何一次援助,都没有这一次的数量巨大,大到足以支撑起一场五千人长达一年的战争。
目光再由半岛北上落在两河流域,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接受大唐援助的诸多部族……
水师这是要作甚?
马周回到书案后坐下,抬手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
“越王今日可否入宫?”
“越王辰时入宫,觐见陛下之后去往太后寝宫议事,目前尚未出宫。”
马周心里吐槽,去太后寝宫议个屁的事,这厮简直无所顾忌、无法无天……
“去虔化门等着,见到越王便请他过来一趟,便说我有要事相商。”
“喏。”
书吏应下,赶紧转身走出门下省官廨去往虔化门。
过了小半个时辰,一身常服的房俊踱步进入官廨,见到马周起身施礼遂随意摆摆手,走到近前笑着道:“中书令相召,不知有何吩咐?”
马周让书吏去沏茶,自己则拉着房俊来到靠窗的椅子上分别落座,犹豫了一下,小声提醒道:“宫内眼线众多,从来都是没什么保密可言的,还是应当低调一些,城中诸多寺庙如今都在变卖产业,二郎不妨让人私底下购买一些精舍别苑之类,闲暇之时也有个避暑休憩的好去处。”
房俊哑然失笑,不过并未过多解释,只点点头问道:“派人召我过来,到底所为何事?”
马周便将房俊入太后寝宫一事略过,开门见山:“水师最近有大动作?”
“水师孤悬海外、镇压各方,需要慑服之番邦异族数之不尽,几乎每天都要发生一些小规模的冲突,既要维护航线之安全又要保证诸多港口之稳定,算得上是大唐军队体系之中作战最为频繁的部队,有动作是正常,没动作才是意外。”
马周不满:“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房俊想了想:“是水师都督府那边发来了征调物资的公函文书?”
“如此之大的一批军需物资足以支撑数千人持续一年的战争,水师这是想要作甚?”
“你误会了,这不是水师自身所需,而是另有他用,之所以未在文书公函之中注明是为了保密需要。”
房俊摇头,解释道:“你知道在大食半岛西部山区之中有我们常年援助的一支部队,那是大食国前任哈里发的儿子侯赛因所部,也正是由于我们持续不断的援助才没有被穆阿维叶所歼灭。”
“那又如何?一支残部又能有多少人,根本不需要如此庞大数量的援助,以往也没有这么多。”
“侯赛因决定从山区杀出来主动进攻,先攻克大食半岛西部重镇萨那,再兵锋北上支取麦加。麦加是大食国之圣地,一旦被侯赛因攻陷必然引起整个大食国之震荡。”
马周再度起身来到舆图之前,分别寻找到萨那与麦加的位置,又观察这两处在整个大食国的战略地位。
当然,似麦加这样的城池已经不能单纯用地理位置去判断其重要性,这里是整个大食国的圣地,朝觐之所在,更是穆阿维叶政权的根基所系,一旦被侯赛因攻占,穆阿维叶的法统合理性将会遭受严重质疑。
哪怕舍弃一切,穆阿维叶也必须派遣大军抢夺回来。
所以……
“水师打算对两河流域用兵?”
马周虽然从未带兵打仗却非不懂兵事,一眼便看出水师这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利用侯赛因所部攻占麦加迫使大食国不得不将重兵调集过去夺回圣地之机,趁势攻占两河流域。
这让他极为恼火,如今的大唐事实上已经可以分为陆地与海上两部分,水师在海外时常以信息传递缓慢、不能贻误战机为由自行其是,简直等同于列土封疆!
如今却又要悄无声息的再度开启一场大战,将整个国家拖进去?
房俊却一本正经的摇头否认:“怎么可能?咱们现在对待大食的策略便是以侯赛因的部队与两河流域的部族牵绊住大食的脚步,使其不能全力攻伐拂菻国而深陷战争泥潭之中,无意直接攻占大食之领土。”
如今大唐国力鼎盛、河清海晏,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官员们极其反对持续对外用兵,尤其是水师之壮大、不可控制使得朝野上下深感忌惮,倘若言明要去攻占大食领土,必然遭致全体反对,再想申请粮秣辎重等等后勤补给绝无可能。
虽然单纯依靠海外领地之补给也能支撑着打完一场大战,但那等情况等同于践踏帝国统一之底线,是绝对不允许的,除非他房俊打算将整个水师以及诸多海外领地从大唐分裂出去……
马周对房俊否认之言半个字都不信,目光盯着舆图看了好一会儿,冷笑着道:“水师的确不会主动进攻两河流域,但倘若那些部族之中有人投靠大食、突然对巴士拉、泰西封、摩苏尔等城市的大唐租地发动攻击,水师是否有保障商贾、侨民之职责?”
“哈哈,好端端的怎会发生那种事?中书令多虑了。”
“事有万一,万一发生了呢?”
“如果真有万一,那中枢会是何等态度?是让水师确保帝国之利益而悍然出兵,还是为了防备水师势力膨胀而严令不准擅动,任凭那些身在两河流域的商贾、侨民遭受屠杀凌辱,所有财富被劫掠一空?”
“什么事都未发生便先给中枢道德绑架,还说你们没有进军两河流域的心思?”
马周回到书案后做好,喝了口茶水,无奈道:“如今帝国疆域前所未有的庞大,二郎又何必孜孜不倦的对外扩张?两河流域虽然土地肥沃、河流纵横,但着实太过遥远,拿来又有什么益处呢?”
“先纠正中书令一点——帝国虽大,但没有一分一寸的土地是多余的!”
房俊面色严肃:“当真羁绊国力需要有所取舍的时候自不必言,但是帝国上下应当始终对土地抱有贪婪之心,多一分土地便能多种一垄地、多收一份粮食、多养活两个百姓、多一处商贸之利,吾等乃大唐臣子,被百姓视为父母,任何时候都要以百姓、以国家之利益为先。”
马周恼火道:“可如此持续不断对外用兵占领他国土地,天下人岂非舆论纷纭、骂声不绝?华夏之声望尽数毁于吾等之手,要遗臭万年的!”
房俊之言铿锵有力:“我们这一代人自由历史使命,宁肯背负一世之骂名也要给子孙后代争取更多的资源,让让子孙后代享福,”
“若能功在千秋,纵使罪在当代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