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人调侃两句,房俊再度举荐:“同安郡公,郑仁泰。”
话音刚落,依旧是“犬马”刘仁轨第一个附和:“同意!”
大臣们有些无语,你怕是连名字都未听清便无脑支持吧?
不过大家也都理解,这位说是起于草莽实则不如说是房俊亲兵,这一路青云直上官职六部尚书皆房俊所提拔、扶持,倘若放眼朝堂说哪一个是房俊铁杆拥趸,必然是刘仁轨无疑。
不过这一次虽然有刘仁轨率先附和,其余人却并未积极响应。
因为郑仁泰在长孙无忌与晋王李治连续两次兵变之中都犯下大错,只因其贞观勋臣、荥阳郑氏之身份未受牵扯惩戒,且在此番宫廷剧变之中立场模糊、态度不明。
房俊见有人蠢蠢欲动、欲言又止,干脆一摆手:“莫说那些赞同亦或反对的理由,能够坐在这里的都有自己的立场与主张,并非人云亦云的无能之辈,直接表决吧。”
人之善恶,多因立场、利益之取舍而有所不同,绝少真正的恶、纯粹的善,人非圣贤,谁能没有对错?
所以身在朝堂之上,无论哪一个人都因立场、利益而或受拥戴、或受排斥,单纯以某一个理由去赞同或否定某一人,是极其幼稚且愚蠢的做法。
说那么多作甚?
你说坏话,有人说好话,好坏参杂、莫衷一是。
直接就说同意与否,莫要站在道德制高点高谈阔论、引经据典。
堂上诸人纷纷表决,赞同者有之、反对者亦有之,房俊遂让门口的内侍进来唱名、点票。
最终以十三人赞同、九人反对,通过郑仁泰进入军机处之提议。
御座之上的李象看着有趣,看向房俊好奇问道:“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可现在仅凭少数服从多数,却无论其是非对错,万一决定是错的怎么办呢?”
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对待天下万事,没有一定要怎样做,也没有一定不要怎样做,只以“义”为标准去衡量和依从。何谓“义”?是非对错越。
对的就是“义”,要坚持,不对的就反对。
大臣们纷纷看向御座上的小皇帝,眼神莫名。
房俊浮起笑容,声音温和:“正如这句话里‘无适也,无莫也’,天下之事并无定规,哪里有绝对的对或者错呢?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
立政殿上,包括李象、幕帘之后的苏太后、以及堂上一众大臣都沉默下来,纷纷咀嚼、思忖房俊最后这句话的含义。
良久,不禁轻叹一声——不愧是房二啊。
对于世情之洞彻、对于人性之掌握、对于万物之变化,早已臻达化境、信手拈来皆是此等寓意深刻之警世名言。
房俊顿了顿,续道:“站在这座朝堂之上,纯粹的对与错、是与非其实并不重要,吾等所做是辅佐陛下治理国家、富国强兵,而不是磨砺道德、修身养性。所以更多时候所谓的对与错、是与非,其实是因为立场、利益之差别而产生争执,当某一件事更加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利益,那么这件事就可以被认为是好的。反之,少数人得利却损害了更多人的利益,即便是好事,往往也会收获不好的结果。”
李象略显懵懂,若有所思。
他虽聪慧,但年纪尚幼、缺乏阅历,还无法去分辨为何对与错、是与非不是纯粹的,反而要与立场、利益攸关……
堂上诸人看着这一幕,心思复杂。
一个虚心求教,一个谆谆教诲,君臣之间关系融洽、毫无隔阂,既像师徒、更像父子。
马周赞道:“越王之言锋锐坦荡、鞭辟入里,衮衮诸公立于朝堂之上当以国家利益为先、以忠君报国为重,于国有利便是正确、于君有益便是法理。青史之上自有吾等一席之地,是非毁誉任凭旁人评说便是。”
堂上大多数人纷纷颔首赞同,即便一二不以为然者也只是眉头微蹙,不得不随波逐流。
这就是房俊给这个帝国、给这一群帝国统治者所持续不断灌输的理念——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任何决策、任何决定,务必服从于国家利益。
于国有利,自当排除万难、砥砺前行,毁誉由人、何必介怀?
而不是个人为了所谓的“仁义道德”之赞誉将国家利益拱手相让,那些受益者自会在此刻欢欣鼓舞、阿谀逢迎,唱一些歌功颂德的赞歌。然则等到其马壮刀快、船坚炮利,便会毫无顾忌的反噬过来,一边嘲讽着“道德天朝”,一边烧杀掳掠。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此等愚不可及、自私自利者比比皆是,延绵不绝、数之不尽。
房俊笑看着似懂非懂的李象,温声道:“陛下要明白治国之口号与执政之理念并不需要一致,甚至有些时候是可以相悖的,口号喊出来给人听,博取大多数人的认同;理念则是治国之根本,任何时候都要遵循国家利益为先,完全可以在需要之时将仁义道德完全摒弃……”
“咳咳!”
御史大夫刘祥道干咳两声,看着房俊无奈道:“越王乃帝王之师,教导帝王治国理念理所应当,但此间乃群臣议事之时,这般谆谆教诲似乎不大合适。”
要不要听听你自己说什么?
有些事情只能做、不能说,更何况这般堂而皇之宣之于众?
再者,陛下只需遵循儒家理念贯彻“仁义礼智信”这一套就行了,高高在上做一个道德圣人难道对大家不好吗?
何必教授他那些世俗权衡之事?
如先帝那样将“仁德”贯彻如一、有始有终,便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帝了。
内圣外王嘛!
至于权衡取舍、逐利而行这等有损道德之事我们大臣来干就行了……
房俊不以为忤,从谏如流:“那咱们就继续……兵部尚书,刘仁轨。”
在场大多赞同,余者弃权。
身为兵部尚书进入军机处自是理所应当,除去资历略浅之外,刘仁轨当仁不让。
“陛下年幼,且在军机处中听政暂不参与具体事务。”
“善。”
如此,新一届军机处大臣便已确定,房俊、程咬金、郑仁泰、梁建方、刘仁轨五人执掌军机。
“至于三省六部九寺之长官以及政事堂内宰相任命,还是回去政事堂自行其是就好,莫要在陛下面前烦扰了。”
房俊轻飘飘一句,将影响政事堂的机会拱手相让。
只要抓紧军权将影响力贯彻全军,宰相们翻不了天。
再者,制度之施行只要兼顾各方面的利益,自然通行顺畅、水到渠成,倘若仅只是依靠一两人之强力推行才能颁布天下,结局自然是人亡政息。
没有人能够操纵数以几十上百亿贯的财富朝向自己期望的路径游走,即便房俊也只能在将资本这头怪兽培育出来之后任其催生、孵化、进化,直至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但是在这一片儒家学说无比深厚的土地上,“官本位”早已根深蒂固、不可摧折,任何资本都要首先为政治服务,资本想要凭借强大力量凌驾于政治之上肆无忌惮的收割一切,绝无可能。
所以庞大的资本怪兽会被拴上链子、戴上嚼子,在促进政治制度完善、社会制度变革的同时,也会被逐渐驯化。
所以房俊不会去掌管、控制这头怪兽的出生,也无法掌管、控制,为这头怪兽的诞生、发展保驾护航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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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国公府。
房俊前脚回到府中,便被仆人叫到书房。
房玄龄正在伏案疾书,见到房俊进来随意摆手让他先坐一旁,让人送上茶水,直至小半个时辰之后才放下笔,伸展一下酸痛的腰背,来到房俊对面坐下。
喝口茶水嘘出一口气,语气有些无奈:“当年处置政务几日不眠不休寻常事尔,小睡一觉便疲劳尽去、精力恢复。现在只是略微劳累几日、熬了夜,便觉得浑身酸痛、精力不济,人不服老不行啊。”
“父亲虽然有了春秋,但当年保养得宜、未伤根本,不过是这些时日疲累过甚而已,只需注重休息很快便能恢复过来,不必担心。”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生旺死绝、自然法则,此乃天道,莫出其外,我又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妖怪。只是觉得如今精力欠缺,对于涉及政治经济之学问颇感吃力,倘若迟迟不能总结归纳、提纲契领,恐有遗憾啊。”
他这一辈子荣宠非常、功业煌煌,注定名垂青史、千古流芳,对于名誉之类早已没了追求。
唯独受到儿子“启发”从而深入研究的崭新学科投入了巨大精力心血,死之前若不能有所成就,当真死不瞑目。
不过他也乐在其中。
遂岔开话题,看着儿子满是担忧:“你请辞太尉之职也就罢了,为何又要接受‘越王’之封爵呢?王之道、家天下,非李氏皇族而称王者,必招惹嫉妒、猜忌,以你今时今日之地位声望又何必在意区区一个王爵?纵然称王,未来子孙肇祸之时也绝不会网开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