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朝的圣龙十二年,秋。
天子的案头堆满了海疆急报,字字带血。海盗猖獗,沿岸州府十室九空,甚至有匪首在礁石上刻字:“圣龙天子,不过尔尔”。
年轻的皇帝拍案而起,下旨全国抽丁,拼凑出二十万大军,号称“平海天军”。元帅的人选,落在了国丈赵崇光的头上——此人素以“稳重”闻名,实则胆小如鼠,靠着女儿在宫中的恩宠,混到了这个位置。
出征那日,旌旗蔽日,赵崇光身着金甲,骑在高头大马上,腿肚子却在盔甲里打颤。
副将钱勇武凑近低语:“元帅,前方探子报,海盗皆乌合之众,此去必建奇功。”赵崇光勉强挤出一丝笑,喉咙里发干:“本帅……自有分寸。”
大军行至临海县的望风坡,离海岸尚有十里。忽然,前方尘烟骤起,一名斥候滚鞍落马,连爬带滚冲到帅旗下:“报!前方陈家村遭袭,海盗……海盗只有十七人!”
赵崇光一愣,继而大笑:“十七人?你莫不是看花了眼?”
斥候指天发誓:“元帅明鉴,确确实实只有十七人,但那十七人凶悍异常,村民数百人已死伤过半!”
钱勇武立刻拱手:“元帅,此乃天赐良机!我军二十万,便是一人唾口唾沫,也淹了那十七个蟊贼。末将愿为先锋!”
赵崇光却犹豫了,他攥着缰绳的手沁出冷汗。十七人敢杀数百村民,武功得高成什么样?万一有埋伏呢?
他颤声道:“再……再探。”
这一探,就耗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望风坡上的二十万大军,眼睁睁看着下方两里外的陈家村火光冲天,惨叫隐隐随风飘来。
士兵们握着兵器,指节发白,所有人都等着那一声“冲锋”的号令。
但赵崇光看到的,是那十七个黑影在村中腾跃如鬼魅,一刀下去,便有一颗人头滚落。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金甲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
钱勇武第三次请战时,赵崇光猛地一哆嗦,脱口而出:“退……退兵!此地形险恶,恐有伏兵,先撤五里,再作计较!”
军令如山,但“退”字比“进”字传得更快。前排的士兵刚转身,后排的还在往前挤,二十万人的队伍瞬间拧成了一团乱麻。
就在此时,村中那十七名海盗显然注意到了山岗上的动静。为首一人,身高八尺,手持双戟,名唤赫连屠蛟,他舔了舔刀口的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哥几个,看见没?那大群绵羊想跑。”
旁边一个瘦长如竹竿的汉子,叫做慕容血鹞,桀桀怪笑:“跑?二十万只鸭子,追起来才有趣。”第三人是个满脸刺青的巨汉,名叫尉迟碎岳,他将手中狼牙棒往地上一顿:“那穿金甲的,准是大官。老子要拿他的脑袋当夜壶。”
十七人,竟然真的放弃了村里残余的百姓,转身朝着望风坡的方向,如十七支利箭般射来。他们步法奇快,踏着礁石与乱草,身形忽隐忽现。
坡上的赵崇光本已拨马回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尖啸——那是海盗独有的哨音,凄厉如夜枭。
他回头一看,魂飞魄散。十七个浑身浴血的煞星,正朝二十万大军的尾阵扑来。为首赫连屠蛟的双戟一挥,当场有三名殿后的士兵被拦腰斩断,肠肚横流。
慕容血鹞的软剑如同毒蛇,专刺咽喉,一刺一个血洞。
尉迟碎岳更是恐怖,狼牙棒横扫,挨着的筋断骨折,碰着的头颅崩裂。
赵崇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他张开嘴,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不认识:“撤!快撤!全军撤退!”
钱勇武急了,一把拽住他的马缰:“元帅!不能撤啊!一撤军心就散了!十七个人而已,围也围死他们了!”
赵崇光却像被烫到一样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你没看见吗?他们是妖怪!是海里的夜叉!快走!本帅命令你,快走!”
他第一个抽了战马一鞭。那马吃痛,四蹄腾空,朝后方狂奔而去。
元帅一跑,帅旗便跟着倒了。帅旗一倒,二十万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朝后涌去。那根本不是撤退,是溃逃。士兵们扔下长矛、盾牌、甚至脱掉沉重的铠甲,只为了跑得快一点。
山路狭窄,人与人挤作一团,有人被推倒,后面千百只脚踩上去,惨叫刚出口就没了声息;有人慌不择路,跌下旁边的陡坡,摔断了脖颈;更多的人只是闷头朝前冲,互相推搡、践踏,活生生把同袍踩成了肉泥。
而身后,十七名海盗杀得兴起。赫连屠蛟冲在最前,双戟左右翻飞,每一次起落,便有一条性命消逝。他哈哈大笑:“圣朝的大军?二十万?我看是二十万头猪!”
慕容血鹞身形飘忽,专捡那些落单的、跌倒的,一剑一个,如同收割庄稼:“猪还知道拱一拱呢,这些软骨头,连猪都不如!”
尉迟碎岳杀得兴起,索性把狼牙棒舞成风车,血肉碎骨溅了他满脸,他伸出舌头一舔:“咸的!是汗味还是眼泪?”
他们只有十七人,却像十七把烧红的烙铁,烙进了二十万团雪堆里。每一秒都有士兵倒下,不是被海盗杀死,就是被自己人踩死。山道上很快积起了滑腻的血泥,后面的士兵踩着前面同伴的尸体奔跑,鞋底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有人终于崩溃了,丢掉兵器跪在地上磕头:“饶命!饶命啊!”但海盗们不为所动,东方海鲨的弯刀划过,那颗头颅便滚进了沟渠。南宫猎鲸的链子锤甩出,一下子缠住三个人的脖子,轻轻一扯,三具尸体便挂在了路边的枯树上。
赵崇光伏在马背上,耳边全是风声和哀嚎。他不敢回头,只听得身后惨叫声越来越近。他拼命抽打马臀,金甲的披风被树枝刮掉了他都不知。忽然,一支飞镖擦着他的耳垂钉在前方的树干上,那是夏侯破浪的暗器,镖尾还系着一缕红绸。
赵崇光“啊”地一声尖叫,险些坠马,裆下一热,竟已失禁。他涕泪横流,嗓子嘶哑地喊:“护我!谁来护我!”
但他的亲兵们早就跑散了。钱勇武在混乱中被踩断了一条腿,倒在路边的草丛里,眼睁睁看着赫连屠蛟从面前掠过,竟不屑杀他,只留下一句:“软脚虾,留着给朝廷报丧去。”
追杀了整整一个时辰。十七名海盗从尾阵一直杀到中军,又从杀中军杀到前锋营,直到太阳偏西,他们才停住脚步。不是杀不动了,而是路上死尸堆积,竟堵住了狭窄的山道。
赫连屠蛟踩在一辆翻倒的粮车上,远眺那狼狈逃窜的滚滚烟尘,哈哈大笑:“二十万,哈哈哈,二十万!老子今天杀的,比去年一年都多!”
慕容血鹞数着剑上的豁口:“我杀了至少三百。”尉迟碎岳扛着狼牙棒,棒上的血顺着手臂流到肘部:“我没数,反正胳膊酸了。”其余十四人,东方海鲨、南宫猎鲸、夏侯破浪、公孙斩潮、司马裂风、上官踏涛、欧阳碎礁、令狐穿云、鲜于焚舟、闾丘沉沙、锺离断缆、宇文焚帆、万俟荡楫、独孤裂旗——个个甲胄染红,兵器卷刃,但眼神里的凶光比日头还亮。
他们收拢了缴获的兵器、粮草、旗帜,堆在路口,放了一把火。黑烟冲天,百里可见。
而赵崇光一口气逃出三十里,直到战马口吐白沫,他才瘫倒在路边的一个水塘旁。他趴在泥水里,大口喘气,金甲上沾满了泥浆和秽物。随行的只剩下十几个侍从,个个面无人色。他颤巍巍地指着临海县的方向:“点……点人数……”侍从哆嗦着回报:“元帅,溃兵还在陆续回来,但方才清点,死伤……死伤约三万人。”
赵崇光听完,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三日后,残兵败将退回京城。天子震怒,满朝哗然。二十万大军被十七名海盗追杀,死伤三万,元帅赵崇光带头逃命——此等奇耻大辱,刻在了圣龙十二年的史册上,被后世称为“望风之耻”。百姓编了歌谣传唱:“十七蛟龙闹海疆,二十万猪满山跑。元帅金甲尿裤裆,圣朝颜面扫地光。”
而那十七名海盗,经此一役,名震七海。赫连屠蛟在船上立了一面大旗,上书:“十七破二十万,圣龙天子不如我。”
从此,海疆再无宁日。
至于赵崇光,被革职下狱,但念及国丈身份,只判了个流放。流放途中,他每夜恶梦,总梦见十七个黑影从海浪中走出,朝他狞笑。他疯疯癫癫,常在驿站中突然跪地哭喊:“别追了!别追了!我给你们磕头!二十万都给你们杀!”押解的差役摇头叹息,往他嘴里塞了一团破布。
圣朝的脸,算是丢尽了。而那片望风坡上,直到第二年春天,泥土里还能翻出锈蚀的箭头和发白的骸骨。海风吹过,呜呜咽咽,像是冤魂在问:为什么?为什么十七个人,能追着二十万人跑?
答案很简单:当恐惧大于勇气,人数便只是待宰的数目。元帅赵崇光用他的尿裤子,给全天下上了最贵的一课——酒囊饭袋,不配掌兵。而赫连屠蛟那十七人,从此在海上立下了规矩:凡遇圣朝水师,只需挂出“十七”字旗,对方往往未战先溃。
千古笑柄,莫过于此。圣龙十二年秋,海盗十七,破官军二十万,伤三万,自损零。史官蘸着浓墨,写下这行字时,笔尖都在颤抖。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只在卷末批了四个字:“朽木不可雕也。”
而那十七个名字从此成了圣朝儿童夜间止啼的咒语。大人们吓孩子时说:“再哭,赫连屠蛟就来割你耳朵!”孩子立刻噤声。
这便是圣龙十二年的故事。一个元帅,二十万兵,十七个海盗,和三万条枉死的性命。比戏文还荒唐,比恶梦还真实。海潮年年涨落,望风坡上的血,早就被雨水冲干净了。但刻在人心里的那个耻辱,却像礁石上的刻字,任凭风吹浪打,始终清晰如昨。
无论如何,那场追杀,永远地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十七个名字,二十万溃兵,三万亡魂,和一个尿裤子的元帅。
若有人问起圣朝何时开始衰落,老吏会捻着胡须,悠悠叹道:“从十七人追着二十万人杀的那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