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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2章 血浸帝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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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元年,寒露。

帝京的城楼上悬着十二盏琉璃宫灯,风一过便伶仃作响,那光晕碎在端木千帆的凤冠流苏上,竟像洒了一地的血珠子。她站在这丈许高的城垣之上,绛紫披帛被风灌得猎猎翻飞,手腕上还系着当年魏长风亲手编的五彩丝绦,只是线头早已毛糙,颜色也褪得斑斑驳驳,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疤。

城下是黑压压的人,铁甲森然,旌旗蔽日。正中一匹乌云踏雪,马上的人银甲白袍,眉目间带着少年时便有的清峻,只是如今添了征战磨出的风霜,与一双通红的眼。魏长风勒着缰绳,那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嘶鸣一声,被他又狠狠压了下去。

“千帆!”他仰头喊,嗓子是哑的,像砂纸磨过铁锈,“你下来,我带你回家。”

端木千帆没动。她的目光越过二十万大军的矛尖,落在远处崔巍的宫阙飞檐上,那里有金黄的琉璃瓦,有她三年来夜夜对烛落泪的椒房殿,也有朱景泽今日一早亲手为她簪上的赤金点翠凤钗。那钗尾的珠子凉凉地贴着她的鬓角,像一条蛇的信子。

“长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旷野的风里传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过分的平静,“你退兵吧。”

魏长风攥着缰绳的手背暴起青筋,指节捏得发白。“他囚了你三年!折磨了你三年!”他策马往前冲了两步,城楼上的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朱景泽的身影从雉堞后显出来,明黄龙袍被风鼓起,面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慵懒的笑。他伸手虚虚揽住端木千帆的肩,那动作亲昵得刺目。

“魏将军,”朱景泽慢悠悠地说,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你的大军再往前一步,朕这城楼上的火油,可就要浇在贵妃娘娘身上了。”

城下起了一阵骚动,魏长风猛地抬手,身后如潮的兵势霎时顿住。他死死盯着端木千帆,盯着她被朱景泽碰过的肩头,胸口像被人剜了一刀,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千帆,”他又喊,声音低下去,几乎像在哀求,“你看看我。我来了,我带兵来了。我打穿了十二座城,死了三万人,就为了到这儿接你。你……”

“你打穿了十二座城?”端木千帆打断他,凤眸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却不是他期待的欣喜,而是一种近似悲悯的、居高临下的厌倦,“死了三万人?魏长风,你为了我一个人的清白,现在就要让这天下再多十万具尸骨吗?”

她往前走了半步,绛紫披帛拂过城砖,拂过朱景泽的龙袍下摆。她抬手,将鬓边那支赤金点翠凤钗拔了下来,青丝霎时散落,被风扯得凌乱。她将凤钗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细细看了看那上面镶嵌的东珠,忽然笑了一下。

“这钗子,是陛下今早亲手为我戴的。”她说,声音轻柔得像在讲一个闺阁秘密,“他说,若你兵临城下,便让我戴上这个来见你。他还说……”

她顿了顿,目光从凤钗移向魏长风,那眼神陌生得让他心口一窒。

“他还说,若我肯劝你自尽,他便许我皇后之位,母仪天下,再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魏长风的身形晃了一下,胯下的乌云踏雪似乎感受到主人翻涌的心绪,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他勒住马,银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向来沉稳如渊的眼眸里,此刻翻搅着难以置信的痛楚。

“千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你……你说什么?”

城楼上的朱景泽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毒蛇游过沙地。他踱步至端木千帆身侧,当着城下二十万双眼睛,执起她的手,将那凤钗又轻轻插回她的发间,手指抚过她的鬓角,姿态万般缱绻。

“魏将军,朕与贵妃夫妻情深,你何必做这棒打鸳鸯的恶人?”朱景泽扬声道,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军阵,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慢,“你口口声声为她起兵,可曾问过她想要什么?她要的是安稳,是富贵,是与朕的岁岁年年。你给得了吗?”

他话音落,城楼两侧的士兵将数口大锅推上前来,锅里黑稠的火油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朱景泽随手拈起一支火把,在指尖转了转,火光映着他俊美而阴鸷的脸。

“朕数三声。魏长风,你若不自裁,这火油便浇在贵妃身上——你舍得你的千帆妹妹被烧成一截焦炭么?”

“一!”

魏长风猛地抬头,看向端木千帆。风猎猎吹起她的青丝与披帛,她站在城楼边缘,那样亭亭,像一株即将被摧折的兰草。可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平静得没有一丝对他的眷恋,仿佛他只是个陌生的、挡了她锦绣前程的路人。

“长风,”她开口,声音幽幽地穿过风,“你从小就最听我的话。小时候我爬树摘柿子下不来,是你叠了罗汉让我踩着你的肩头下来。你说过,这一辈子都听我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条褪色的五彩丝绦,然后轻轻解了下来。那丝绦被风一卷,飘飘荡荡落向城下,落在魏长风马前的泥泞里,沾了污浊的尘土。

“我现在求你一件事,”她凝视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你自尽吧。你死了,陛下便不会为难我,这二十万大军自然散去,天下就太平了。你……你总不愿看到我死在你面前吧?”

“二!”

朱景泽的第二声数落下来,火把凑近了油锅边缘,热浪扭曲了空气。城楼下二十万大军寂静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匹乌云踏雪上的白袍将军身上。魏长风的脸在火光与日光下惨白如纸,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脚边泥泞里那截五彩丝绦,那是十三岁的端木千帆缠着他编的,他笨手笨脚编了三天,手指磨出了血泡,她接过时笑得眉眼弯弯,说长风和千帆,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再次寻到她的脸。那张脸依然是他魂牵梦萦的模样,只是上面再没有半分当年的天真烂漫。朱景泽的手搭在她腰间,她非但不挣,反而微微侧身,更靠近了那袭明黄龙袍。

魏长风忽然就懂了。他想起三年前端木府被抄家的那个夜晚,她被人从绣楼里带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那一眼里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如释重负。仿佛那场泼天祸事,终于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离开他的理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血红褪去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好。”他说。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可城上城下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个字。

他从腰间拔出佩剑,那剑是端木千帆及笄那年送他的及冠礼,剑鞘上嵌着她亲手镶的绿松石,剑刃上刻着“长风千帆”四个小字。他翻腕执剑,冰冷的剑锋贴上颈侧动脉,那寒意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细粟。

“将军!”军阵中有人惊呼,是他的副将沈青梧,策马便要冲出,“将军不可!”

魏长风抬手,止住了沈青梧。他目光扫过城下二十万张面孔,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从北境一路打到帝京城下的弟兄们,此刻脸上全是惊惶与不解。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剑锋在皮肤上压出一道白痕。

“我魏长风,”他开口,声音沉下去,像暴风雨前最后那丝压抑的风,“起兵反叛,是为救一人。如今那人……不愿跟我走。”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上的端木千帆。她别开了脸,侧影被朱景泽的龙袍映着,像一幅工笔仕女图,美则美矣,没有灵魂。

“我将死于此处。可我死后,怕你们愤懑难平,继续攻城,祸乱天下。”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绝,“我魏长风一生行事,仰不愧天,俯不愧人!今日既要以死赎罪,便不能留下你们再造杀孽!”

他猛地将剑锋一转,那锋刃割破皮肉,一缕鲜血顺着银甲的护颈蜿蜒而下,洇红了雪白的袍领。可他没有立刻割下去,而是举剑指天,嘶声厉喝:

“二十万魏家军听令!我死之后,全军自刎归天!凡我袍泽,不得苟活于世、再起刀兵!违者——我魏长风死不瞑目!”

那声音在旷野上回荡,像一记沉闷的钟声,撞在每个士兵的心口上。

城楼上,朱景泽的脸色变了一变。他显然没料到魏长风会下这样的命令,原以为逼死主帅,大军便会群龙无首、作鸟兽散,至不济也能以端木千帆为质徐徐图之。可二十万人集体自刎——这超出了他的算计。

“魏长风,你疯了!”朱景泽厉声喝道,“你胁迫二十万将士为你陪葬,算什么英雄!”

魏长风却没看他。他最后看了一眼端木千帆,她终于转过头来,隔着城楼的高度与距离,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也许她流泪了,也许她面无表情,也许……她只是觉得他疯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初雪落在枯枝上,转瞬即逝。

然后他手腕用力,剑锋横切过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泼洒在乌云踏雪的白色鬃毛上,溅起一片触目惊心的红。那马哀嘶一声,人立而起,魏长风的身体从马背上栽落,银甲砸在泥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城楼的方向,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端木千帆被风吹散的青丝,和她腕上空空如也的雪白皓腕。

那截五彩丝绦躺在几步外的泥泞里,被血慢慢洇透。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息。

然后沈青梧动了。这个跟随魏长风最久、从十五岁便做了他亲卫的汉子,面无表情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雪亮,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他翻身下马,朝着魏长风尸身的方向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礼。

“魏家军,北营先锋沈青梧,奉将军令——自刎归天!”

话音未落,刀锋抹过脖颈,热血喷涌,身体扑倒在地,与魏长风只隔了三步距离。

像是打开了某种闸门,寂静被一片整齐的拔刀声打破。二十万大军,黑压压地漫过原野,一列列、一队队,沉默而整齐地拔出了随身的兵器。没有哭喊,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人多说一句话。他们只是跪下来,朝着魏长风倒下的方向,朝着帝京城楼的方向,朝着他们为之奋战了三年的那个虚无缥缈的信念——然后,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第一排倒下去。第二排。第三排。

铁甲撞击地面的声音连绵不绝,像一场沉闷的雷,滚过建康城外的旷野。鲜血从二十万具躯体里涌出来,汇聚成溪流,淌进干涸的护城河沟渠里,把黄土浸成黏腻的赭红色。旌旗一面面倒下,被血泊浸透,再也飘不起来。那面绣着“魏”字的大纛在风中摇摇欲坠,最终轰然倾颓,砸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上。

战马惊惶地嘶鸣奔逃,马蹄踏过血泊,溅起腥红的泥点。乌云踏雪绕着魏长风的尸身打转,低下头去拱他的脸,发出一声声悲怆的哀鸣。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城楼上每个人的耳膜上。

朱景泽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后退半步,手从端木千帆腰间滑落,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他设想过魏长风死,设想过大军溃败,却没想过二十万人会这样沉默地、整齐地、心甘情愿地赴死。那场景带来的震撼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上头顶,让他几乎要失态。

端木千帆站在城楼边缘,一动不动。风灌满她的衣袖和披帛,像一只巨大的蝴蝶标本钉在城墙上。她的目光落在城下那一片修罗场般的惨烈中,血红的颜色映进瞳孔,把那对凤眸染得像两块冷浸浸的红宝石。

魏长风倒在那里,银甲被血污浸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他的白袍铺散在泥地里,像一面投降的旗。沈青梧的尸体离他三步之遥,再远处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尸骸,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延伸到那面倒下的“魏”字大纛之下。

整整二十万人。一个活口都没留。

最后一个自刎的士兵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的绒毛。他跪在血泊边缘,刀举到脖子前面时抖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城楼,目光穿过层层尸山血海,落在端木千帆身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得像北境初融的雪水。

然后刀锋落下,他倒进了同伴的怀里。

旷野上终于彻底安静了。只有风声,和战马偶尔的悲鸣。二十万具尸体铺展在帝京城下,像一幅过于巨大的、用鲜血绘就的丹青长卷。夕阳不知何时已沉至宫阙飞檐之下,残红如血,泼洒在尸山血海之上,将一切笼进一种不真实的、近乎庄严的悲壮里。

朱景泽在城楼上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他听见身后有宫人压抑的呕吐声,有禁卫军急促的呼吸声。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却干涩得发疼。

“传旨下去,”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城外尸首……即刻掩埋。不许立碑,不许祭奠。魏长风……挫骨扬灰。”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端木千帆。她依然站在城楼边缘,青丝被风吹得覆了满脸,看不清表情。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千帆,”朱景泽走过去,伸手想揽她的肩,指尖触到时感觉到她在微微发颤,“朕……带你回宫。”

端木千帆终于动了。她缓缓转过身来,凤眸里那两汪血色的光影尚未褪尽,却忽然弯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陛下,”她轻声说,声音有些飘忽,“风太大了。臣妾……有些冷。”

朱景泽立刻解下自己的明黄披风,将她整个裹住。他揽着她的肩往城楼下走,经过那几口依然咕嘟冒泡的火油锅时,端木千帆忽然停了一步,目光落在其中一口锅里,沸油里翻起一个气泡,啵的一声破了。

“怎么?”朱景泽问。

“没什么,”端木千帆收回目光,将脸埋进他肩头的龙纹织锦里,“只是觉得……今日风沙真大,迷了眼睛。”

他们相携走下城楼,身后是渐渐合拢的暮色,与城外那片沉默的、无边无际的尸骸之海。

三个月后,大雪。

椒房殿里地龙烧得滚热,金猊香炉里吐着龙涎香的袅袅青烟。端木千帆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列女传》,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页。榻边的紫檀小几上搁着一碟新贡的蜜渍樱桃,红艳艳的果肉裹着晶亮的糖霜,旁边是一盏温度恰好的牛乳燕窝。

“娘娘,”宫女绿鬓跪在脚踏上替她捶腿,轻声道,“陛下说今夜宿在紫宸殿批折子,让娘娘早些歇下。”

端木千帆“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书卷。她翻过一页,上面写着“孟母三迁”的故事,觉得无趣,便随手将书扣在榻上,拈起一颗樱桃送进嘴里。蜜糖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她微微眯起眼,像一只餍足的猫。

“绿鬓,”她忽然开口,“昨儿个送来的那匹月华锦,你拿去给尚衣局,裁几件春衫吧。”

“是。娘娘想要什么式样?”

“随意。”她摆摆手,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殿中陈设。博古架上摆着一只霁红釉的梅瓶,插着两枝新剪的红梅,花瓣上还带着雪水的清润。她忽然想起什么,歪头看着那梅瓶,皱了皱眉。

“那瓶子颜色太艳了些,换了。”她说,“换那对青花缠枝的来。”

绿鬓应声去了。殿中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哔剥的轻响。端木千帆又拈起一颗樱桃,举到眼前对着烛光看了看,那红润的色泽在光下近乎透明,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她忽然觉得有些腻了,将樱桃丢回碟中,在帕子上擦了擦手指。窗外传来更鼓声,沉沉地敲过三响。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慵懒地坐起身来。

“更衣吧。”她说。

绿鬓捧着水盆进来,服侍她卸了钗环洗了脸。铜镜里映出一张芙蓉面,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三年来养尊处优,比当年在端木府做姑娘时还要娇艳几分。她对着镜子端详片刻,忽然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左耳垂——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浅的疤痕,是幼时魏长风拿新打的银耳坠子替她戴,手笨戳破了的。

后来那对耳坠子被他拿去融了,重打了一对素圈,又笨手笨脚磨了三天,磨得锃亮。她戴了许多年,直到入宫那日被宫人收走,不知丢去了哪个库房的角落。

“娘娘?”绿鬓见她发怔,轻声唤道。

端木千帆回过神来,指尖从耳垂上移开,对着镜中自己笑了一下。“没什么,”她说,“想起小时候的事,怪可笑的。”

她站起身,绿鬓替她褪下外衫,换上寝衣。那寝衣是朱景泽前日新赏的,料子轻薄如烟,绣着缠枝并蒂莲的花样,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她抚了抚袖口的绣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绿鬓,你说……一个男人,若为一个女人死了,那女人该记着他么?”

绿鬓愣了愣,小心地答道:“奴婢愚钝……可若那男人真心待那女人,总该记得几分恩情吧。”

“恩情?”端木千帆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若那男人死了,却留下二十万条人命债,让那女人日日夜夜想起那些血,算是什么恩情?”

她掀开锦被躺下,绿鬓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帐幔。层层叠叠的鲛绡纱帐垂落下来,将烛光滤成一片朦胧的暖色。端木千帆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很高的地方,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脚下是黑压压的人,密密麻麻像蚁群。有个人骑在白色的马上仰头看她,脸却总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那人喊她的名字,声音很遥远,听不真切。

然后有血。很多很多的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膝盖,带着腥甜的气息。她想跑,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血越涨越高,淹到胸口,淹到脖子,最后没过头顶,她在黏稠的红色里沉浮,喘不上气。

猛地惊醒时,她出了一身冷汗。帐幔外天光微亮,有早起的宫人在廊下轻声走动。她平复着急促的呼吸,手按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掌下咚咚地跳。

“娘娘醒了?”绿鬓掀开帐子,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陛下早朝前来看过您,见您睡着就没叫醒。留了话,说今晚设了小宴,让娘娘务必赏光。”

端木千帆接过蜜水喝了一口,温润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梦里的腥气。她定了定神,掀被起身。

“更衣吧。”她说,“昨日那匹月华锦……算了,还是穿那件石榴红绣金线的。”

绿鬓应着,去开箱笼。端木千帆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一股清冽的晨风裹着雪气扑面而来。庭院里积了薄薄一层雪,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蹦跳啄食,留下细碎的爪印。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爪印像某种文字,弯弯绕绕的,却辨认不出是什么。

她合上窗,转身由着绿鬓替她梳妆。铜镜里渐渐映出一张精心修饰的容颜,眉如远山,目含秋水,点唇的胭脂是新调的颜色,叫“醉芙蓉”。她左右看了看,甚是满意。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绿鬓嘴甜地夸道。

端木千帆弯了弯唇角,指尖抚过髻上那支赤金点翠凤钗——就是城楼那日戴的那支。朱景泽后来命人又打了一支一模一样的,旧的那支不知被他收去了哪里。她曾问过一次,他只笑着说“旧的坏了”,便岔开了话题。

她也不再问。

晚宴设在御花园的暖阁里,四面糊了厚厚的三重窗纸,挡了寒风,只透进朦胧的月色。暖阁里烧着四个炭盆,烘得一室如春。朱景泽换了件玄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金的龙纹,比朝堂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俊逸风流。

“千帆来了。”他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酒盏,起身亲自替她拉开椅子,“朕今日得了坛三十年的竹叶青,想着你爱那清冽的口感,特意留着等你。”

端木千帆在他身侧坐下,微微笑道:“陛下有心了。”

桌上摆着精致的小菜,水晶脍、鹅掌、鲜笋、炙鹿肉,都是她平素爱吃的。朱景泽替她布菜,又斟了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盏里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像一汪融化的蜜。

“今儿朝上有桩趣事,”朱景泽抿了口酒,闲闲道,“户部那个老尚书,又为了江南赈灾的银子跟朕哭穷。朕说你那库里还有二十万两压箱底的,他差点没当场给朕跪下。”

端木千帆掩口轻笑:“陛下又逗弄老大人了。”

“朕可没逗他,”朱景泽挑眉,“朕是真心实意要动他那库底子。去年江南水患,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那些银子留着生锈不成?”

他说起政事时眉飞色舞,带着一股子意气风发的少年气。端木千帆静静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替他续酒,替他夹菜。暖阁里酒香与脂粉香氤氲交融,炭火烤得人脸颊微红,一切都恰到好处地妥帖。

酒过三巡,朱景泽微微有了醉意,执了端木千帆的手放在掌心,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千帆,”他忽然说,“朕有时候想想,三年前的事……就像一场梦。”

端木千帆手指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陛下说的是哪件事?”她轻声问。

“就是……”朱景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端木家的事,还有……魏家那小子的事。”

暖阁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炭火哔剥一声,爆了个小小的火星。端木千帆垂着眼,看着自己被朱景泽握着的手,指甲上涂着新染的蔻丹,鲜红鲜红的。

“都过去了。”她说,声音很平静,“陛下何必再提。”

朱景泽似乎松了口气,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朕怕你心里还……”他没说完,摇了摇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罢了,不提了。来日方长,朕有的是时间让你知道,朕待你之心,比那人……”他又顿住,似乎觉得跟一个死人比较有失身份,改口道,“总之,朕不会负你。”

端木千帆抬起眼来,对上他微醺的目光,弯起唇角笑了一下。那笑容完美无瑕,弧度精确,像宫人精心修剪过的盆景。

“臣妾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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