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彬蹲在万知宁那辆蓝色电动车旁边的时候,手指尖一直在抖。
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以前偷偷往她抽屉里放假蟑螂,或者趁她去洗手间把她桌上的笔全部换成没水的,他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但这次不一样。
他拧开后胎气门芯的瞬间,听见那声细小的嗤——,心脏突然跳得又重又快,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左右看了看。车棚里空荡荡的,傍晚的斜阳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文彬抬手揉了揉后颈,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他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下班了就假装路过发现她的车胎没气,然后提出送她回家。路上他可以告诉她,她平时瞪他的样子其实挺可爱的,或者干脆直接说,万知宁,我喜欢你,你能不能别老躲着我,能做我女朋友吗?
他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转身往楼里走。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逃一样地从车棚里出来。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要露馅。
下班铃响的时候,郑文彬坐在工位上把一份贷款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等。等同事走得差不多了,等万知宁从现金柜出来,他再出现在大厅里。
赵姐路过他桌子拍了把他肩膀:还不走?
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干笑两声:整理点东西。
六点十分。他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渐稀了,站起身整了整衬衫下摆,又把袖子往上卷了卷,对着手机黑屏照了一下自己的脸——还行,就是嘴角有点僵。
他深吸一口气,拎起公文包走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万知宁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刷手机。她今天穿了一件薄荷绿的薄外套,头发还是老样子扎成马尾,那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郑文彬在拐角处站了两秒钟,手心里全是汗,他掐了自己一把,换上那副惯常的嬉皮笑脸走上去。
万知宁,还没走?
她抬起头看他一眼,那目光冷得让他后背一凉。但他没往心里去,继续按照剧本演下去,皱起眉头假装惊讶:怎么,车坏了?我刚路过车棚,好像看见你车后胎没气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做得到不到位。
万知宁地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拎起包从他身边擦过去,丢下一句:那不劳你操心。
郑文彬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响得又急又快,他加快步子才勉强跟上:诶,你这样怎么回去啊?要不我送你吧,我开了车来。
话音落下去,万知宁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来。
郑文彬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不到半臂。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看见她眼镜片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还能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怒气。
郑文彬,她咬字咬得很重,我看见你干的了。
郑文彬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铲子一铲子铲掉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你看见什么了?
你蹲在我车旁边,拧了气门芯,我全看见了。万知宁的声音开始抖,是那种被气得压不住声调的抖,你到底想干什么?让我回不了家你很开心是吗?看我出丑你觉得好玩是吗?
不是,知宁,你听我说——郑文彬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想抓住她的胳膊,但万知宁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甩开。
我不听!这一声吼出来,大厅里的声控灯啪嗒啪嗒亮了三盏。
郑文彬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一阵发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又急又低:我就是想送你回家——
你把我车弄坏就为了送我回家?万知宁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那张平时大大咧咧的脸上现在全是扭曲的愤怒和委屈,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郑文彬你是不是有病!
你小点声……郑文彬压着嗓子想让她别这么喊,但他整个人已经慌了,耳朵根烧得通红。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多遍的我喜欢你——一个字都用不上了。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万知宁根本停不下来。她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他胸口:我告诉你我受够你了!从我来第一天你就跟我过不去,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你说啊!
我……我没有针对你,我就是想……郑文彬支支吾吾,舌头像被人打了个结。他抬不起头来,眼睛盯着万知宁的鞋尖,那上面沾了一小块灰。自己的鞋倒是擦得锃亮,出门前还特意换了双新的。
就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说啊!万知宁的声音尖得要穿透天花板了。
这时候大厅那头响起了脚步声。陈雅从后门跑过来,一把拉住万知宁的胳膊:知宁,别这么大声,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万知宁甩开闺蜜的手,整张脸涨得通红,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郑文彬身上,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为什么总针对我?我万知宁是丑是笨碍着你了?你要这么作贱我?
郑文彬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他的手攥着公文包带子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想解释,想说我是喜欢你才这样对你,但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每次刚张开就被万知宁更高一截的吼声堵回去。
人越聚越多。赵姐从信贷部那头探出头来,看见这阵仗赶紧走过来:小郑,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万知宁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毛都炸起来,赵姐你别帮他说话,他把我电动车后胎放了气,我亲眼看见的!你们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孙昊皱着眉走过来,拍了拍郑文彬的肩膀:文彬,真的假的?这可有点过分了啊。
郑文彬喉咙里滚了滚,几乎要站不稳。他听见自己说:是……我干的。
围观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万知宁看到他承认,反而更来劲了,掰着手指数他这半年的:他以前就老找我麻烦!我填单子他挑错,吃饭他抢我排骨,还在背后扯我头发!你们谁见过这么恶心人的?今天放我车胎,明天是不是要往我车筐里放蛇啊?
赵姐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小郑,你这……确实有点过了。
我知道。郑文彬的声音哑得厉害,胸口像被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责备的,有看热闹的。他耳朵里嗡嗡响,脸上的温度从红转白,又从白转成一种很难堪的灰。他想走,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
我忍你很久了你知道吗?万知宁还在说,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每天看见你我心里就堵得慌,你知不知道被人天天盯着捉弄是什么感觉?我以为我忍一忍就过去了,结果你越来越过分!
一个柜员小声嘀咕:真看不出来啊,郑经理平时挺正经的……
他正经个屁!万知宁吼回去,他——
干什么呢!
这一声沉如钟,所有人都安静了。行长刘建明从二楼走下来,皮鞋踩在台阶上咚咚响,脸色铁青。他扫了一眼围了一圈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中心两个人身上:怎么回事?在营业大厅吵什么?
万知宁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镜起了一层雾,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
郑文彬站在她对面,衬衫已经湿透了,后背那块深色的汗渍从肩胛蔓延到腰际,头发也被汗黏在额角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羞耻、委屈、还有被当众撕开所有伪装的赤裸。
对不起刘行,他终于出声了,嗓音嘶哑,是我的问题,我跟万知宁有点私人矛盾,影响到大家了。
私人矛盾也不能在办公场所闹成这样。刘建明的目光从他脸上转到万知宁脸上,有什么问题私下解决,行里是工作的地方。
万知宁抿紧嘴唇,下巴绷得死紧。她看了郑文彬一眼,那一眼里还残留着火焰,但底下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解决了。郑文彬,你给我把车胎修好,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话撂在地上,铿锵有力,不留一点余地。
郑文彬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求饶、告别、还有最后的、熄灭了的火星。然后他点了下头,动作很慢很重,像是点了头就要把什么永远放弃了:车胎我现在就去修。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一开始还算稳,走到门口玻璃门那里绊了一下,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扶着门框站了两秒,后背露给所有人看,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都透出来了。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傍晚的光线里去。
风灌进来,万知宁打了个冷战。她站在明晃晃的大厅里,被一圈人围着,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陈雅拍了拍她的背,她才发现自己后背也全是汗,不知什么时候出的。
人群散了。万知宁走出去坐在台阶上,远远看着郑文彬蹲在车棚里给她的电动车车胎打气。夕阳把他整个人镀成橘黄色,他的动作很机械,一下一下压着打气筒的把手。那个背影说不出的萧索,像一株被暴雨打蔫了的植物。
她看了两分钟,鼻尖忽然有点酸。但她告诉自己那是气的。
车胎打完了,郑文彬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蹲得太久,两条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车棚的铁柱子。柱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摸上去温热的,他掌心的汗贴上去,留下一枚模糊的水印。
他走过来的时候,万知宁看见他手背上蹭了块黑灰,大概是刚才蹲在地上弄的。他的衬衫袖子从手肘滑下来了,他没去挽,就那么邋里邋遢地搭着。他平时从来不是这样的,郑文彬这个人讲究得很,衬衫永远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永远清爽干净,皮鞋上连灰都不沾。
但眼下他狼狈透了。衬衫下摆有一截塞歪了,从皮带里挣出来,左边那半截晃晃荡荡地垂着。额前的头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个燎泡,红红肿肿的一小块。他整个人像一台突然停了摆的钟,就那么干巴巴地杵在暮色里。
好了,可以骑了。他目光落在她肩膀旁边的虚空中,不看她。
她下意识的说了句:谢谢,以后不用麻烦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明明该生气的是她,明明她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他十几分钟,但现在声音软下来,听上去像是她理亏似的。她赶紧挺了挺背,把下巴抬起来。
郑文彬没接话,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腾出推车的地方。万知宁推着车往外走。电动车很沉,后胎虽然打足了气,但刚才被放了那么久,骑上去多少有点别扭。她刚跨上去坐稳,就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万知宁。
她捏住刹车,脚撑在地上,回头。
郑文彬站在车棚的阴影和暮光的交界处,半边身子浸在橘色的光里,半边脸藏在暗处。他张了张嘴,嘴角那个燎泡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还是把话说出来了: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不好。
万知宁看着他。这一刻的郑文彬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没有那种欠揍的笑,没有转来转去的车钥匙,没有吊儿郎当的站姿。他两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只被踢了一脚之后不敢再凑过来的狗。
她心里什么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愤怒和委屈盖过去了。她想起这半年他干的那些事,想起被他当众指出填单错误时脸上挂不住的热度,想起食堂里端着空盘子看着最后一份排骨被他端走的窝火,想起皮筋被扯掉时满头的乱发和周围人善意的哄笑。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难堪,现在翻出来,每一桩都还是烫的。
知道就好。她硬邦邦地甩过去四个字,拧动电门。
电动车窜出去的那一瞬间,她余光瞟见郑文彬往前追了半步,又停住了。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嵌在车棚铁架子和暮色之间。
万知宁把油门拧到底,风呼呼地灌进耳朵,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吹散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电动车推进楼道,锁好。上楼梯的时候腿有点软,她靠着墙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没吃饭。肚子空荡荡地叫了一声,她去厨房煮了包方便面,蹲在茶几前面呼噜呼噜地吃。
手机一直在响。陈雅发了好多条微信,最后一条是语音。她点开,陈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知宁,你今天真的有点过了。我认识郑文彬比你久,他不是那种坏心眼的人,你想想他是不是真的就想送你回家?
万知宁把叉子戳进面里,回了一条:那他不能直接说吗?非得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陈雅秒回:他要是敢直接说,至于憋这么久吗?你自己想想他第一次见你时是什么样子。
万知宁盯着屏幕愣了会儿神。她第一次见郑文彬是什么时候?半年前她来城南支行报到,刘行带着她挨个部门转了一圈,走到信贷部的时候里面闹哄哄的,郑文彬正被赵姐按在椅子上往脸上贴纸条。她推门进去那一刻,他刚好抬起头来,脸上贴了五六张花花绿绿的便利贴,但眼睛又黑又亮,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的手一抖,赵姐又贴了一张上去。大家都笑了,郑文彬把纸条撕下来,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材料,把一叠纸弄得哗哗响。
万知宁当时只觉得这个人好玩,被同事闹成那样还挺可爱的。后来她想,那大概就是她调来的第一天,整个城南支行都知道了新来的现金柜员叫万知宁,戴黑框眼镜,人挺大方,笑起来声音很大。
但郑文彬从那以后就开始跟她作对了。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把泡面汤喝完。汤有点咸了,她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抹了把脸,发现满手都是湿的,分不清是呛的还是什么。
日子照常过。
但郑文彬真的不再出现在她面前了。他以前像颗甩不掉的牛皮糖,现在这糖凭空蒸发了。
万知宁每天早晨推电动车进车棚时,会下意识往四周看一圈,车棚角落的水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轮胎印,她蹲下来研究过,不是他那辆黑色轿车的。食堂里她端着餐盘走到老位子,对面空着,没有提前坐好的人冲她挑眉说你来晚了排骨没了。她的办公桌上也没有莫名其妙出现的小纸条或者被拧松的笔帽。
清静了。可是她又觉得少了什么。具体少了什么,她说不上来,就像一个人戴了半年耳塞突然摘了,世界明明是安静了,耳朵里却嗡嗡地响。
有一次她填了一笔大额转账单,填到金额那里手一抖多写了一个零。主管指着那栏让她重填,她埋头改的时候,眼角余光晃了晃——信贷部那边有人站起来接水,背影像极了郑文彬。她心跳快了一拍,抬头去看,是另一个同事。
她低下头,把那个多余的零狠狠划掉,墨迹太深,把纸张都划破了。
一个月后刘行在会上宣布郑文彬调走的消息时,万知宁的笔掉在了地上。圆珠笔滚了几圈,滚到前排赵姐的脚边,赵姐弯腰帮她捡起来递回来,小声说了句:小心点。
她接过来,笔杆上还带着赵姐手心的温度,而她自己的手指冰得厉害。
散会后她拉住赵姐,嗓子里干涩涩的:郑文彬怎么突然调走了?
赵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惋惜,又像你终于问了。赵姐说:他自己申请的。好像上个月就递材料了,刘行本来不想放人,但他坚持。
上个月。万知宁在心里算了算。上个月正好是她骂他的那天晚上之后。
她把赵姐的手松开了,退了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站在墙角一动不动,手心里那支笔被她攥出了汗。赵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走开了。
郑文彬走的那天是个周四。万知宁记得很清楚,那天她经手了一笔大额现金,厚厚一摞钞票点了四遍才点对。点完最后一遍抬头的时候,她看见他从大厅穿过去,拖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赵姐拍了拍他的背。孙昊跟他握了手。两个年轻的女柜员红着眼圈说了好多话,他都笑着点点头。
然后他往现金柜的方向看了一眼。
万知宁立刻低下头,手指把钞票翻得哗哗响,假装又数错了从头数。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听见门口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玻璃门合拢的闷响吞掉了。
她抬起头。门口空了。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明晃晃的光毯。有人从那块光里走进来,是来办业务的客户,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
万知宁把钞票收进钱箱里,给客户办业务的时候手有一点抖,但她稳住了。客户走了之后,她看见自己的眼镜片上有一小片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呼上去的,她用袖口擦了擦,擦完了才发现袖口是湿的。
不是雾气。
那天晚上她骑车回家,绕了一段远路。那多出来的十分钟路程要经过郑文彬以前租住的那个小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拐过去了。小区门口的灯换了一盏,以前是暖黄色的,现在变成了惨白的LEd。她骑得很慢,歪着头看他以前那扇窗户,窗帘换了,浅灰色的换成了蓝色条纹的,里面亮着灯。
那灯不是他开的了。
她停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门卫大爷出来问姑娘你找谁。她回过神来赶紧摇头,拧着电门逃一样地骑走了。风很大,吹得她眼泪一直往耳朵里流,她抬手抹了好几次,抹不完。
那是深秋的事了。然后冬天过去,春天过去,夏天又来了。万知宁发现自己想他的次数越来越多,在填单子的时候,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在车棚锁车的时候,在很多个以前他会出现、现在他不再出现的缝隙里。
她终于承认了。她想他。她喜欢他。
陈雅在视频里听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在涂指甲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刷子拧回去盖好,认认真真地盯着屏幕说:我早告诉你了,你自己不信。
我当时真的以为他就是讨厌我。万知宁摘了眼镜,看屏幕上一片模糊的陈雅,谁会那样追人啊?
他就是那种人。陈雅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知宁,你打算怎么办?
万知宁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说:我想去找他。
国庆节的前一天,她买了高铁票。
在车上的两个小时,她把所有的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场白不要显得太突兀,就说去滨海出差顺便看看老同事,然后说到以前的事,然后说自己那时候太蠢了,被气昏了头,其实后来想想,他没有那么坏。然后她要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郑文彬,我喜欢你。你别生我的气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绿油油的,阳光照得人眼睛发亮。
滨海市比她想象的热闹。她找到他所在的分行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手心湿得能掐出水。她在前台报了名字,工作人员查了一下,告诉她信贷部在二楼左转第二间。
她上楼。走廊里很安静,铺着灰色的地毯,她的帆布鞋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郑文彬的声音她一听就听出来了,温和带笑的,跟当初逗她时那种又痞又欠的调子完全不同:今晚吃什么?我订了你上次说想去的那家日料。
然后是一个女声,软软的甜甜的:你又乱花钱,咱们都要结婚了,省着点嘛。
万知宁的手伸到一半,悬在半空中。
她透过那道门缝望进去,郑文彬坐在办公桌后面,身上的白衬衫干净清爽,头发整整齐齐。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长头发姑娘,正伸手去捏他的脸,他笑着躲开,握住那姑娘的手,十根手指交扣在一起。
他笑起来的弧度温柔得刺眼。
万知宁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的一声闷响。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过来,六只眼睛——郑文彬的、白裙子姑娘的、还有她自己的,隔着那道半掩的门碰在一起。
郑文彬的脸上划过一瞬间的惊讶和恍惚:万知宁?你怎么……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姑娘看了看郑文彬,又看了看她,好奇地歪了歪头:文彬,这位是?
以前的同事。郑文彬松开未婚妻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他站在她面前,比记忆里瘦了一点,也精神了一点,下巴上干干净净的,不像当初嘴角带着燎泡的狼狈样子。
他问她:你来出差吗?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万知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用力挤出一个笑:嗯,出差。顺便……看看老同事。她的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白裙子姑娘身上,姑娘也正看着她,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睫毛很长,你女朋友啊?
郑文彬回头看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让万知宁的心往下沉了又沉:未婚妻,下个月婚礼。
恭喜啊。万知宁笑着伸出手,她的指尖还在抖,但她把手伸得笔直。
郑文彬握住了。那只手干燥而温暖,从前捉弄她的时候也那样握过她的手腕,轻飘飘的一下就松开了。现在那力道郑重了许多,公事公办的,像在握任何一位普通同事的手。
留下吃个饭吧?他说。
不了不了,真赶时间。她把抽回来,摆摆手,那我不打扰你们了,还要赶车。
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灰色地毯被她踩得终于发出了声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郑文彬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万知宁。
她停住了,后背对着他。
谢谢你来看我。他声音很轻,路上注意安全。
她没回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一级一级地往楼下走。帆布鞋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里,软绵绵的不着力。
出了银行大门,阳光兜头浇下来,她抬手挡住眼睛,手背上一片的湿凉。
万知宁在郑文彬已经走远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可惜这份喜欢像过了保质期的食品,再珍贵也回不到能入口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