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的越发勤了。
第六掷弹兵团的文森特连长带着他的连队来到了诺扎平原附近的一处高地上，四处打量一圈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连长，战场已经打扫过了，没有幸存者。”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来到他的面前报告。在至高政委履行他的诺言后，瓦伦依旧担任他的副官，这个因为升职而略微稳重起来的壮汉看了看文森特脸上的表情，紧绷的肌肉悄悄放松下来了一点。
“……又没有幸存者？”
“鸟卜仪没有发现生命反应，兄弟们正在一个个翻，但大概率不会出错。”
瓦伦走到文森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晃了晃：现在是战斗时间，要是被宪兵看到了可能会被责罚，但文森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这个邀请。
火光闪过之后，在一阵烟雾中舒缓了自己情绪的两人站在一起，静静看着手下的士兵们清理高地上的尸体。
“……三十六个人。”
“如果从第一起袭击报告算起，一千四百七十七个人。”
“……已经有这么多了？”
“这是个很大的星球，上面也不止我们一个军团。”
文森特呼出一口烟雾，手下的士兵们已经将在袭击中遇害的守卫们收集到了一起，用一块防水布盖在了他们支离破碎的尸体上。
幸运的是，泰伦虫族还没来得及侵害他们的遗体就被赶来的支援部队消灭了，与士兵们相比，这些害虫的残骸就不值得任何礼遇了，它们被胡乱堆砌在一起，等待着焚化器小队来进行集中焚烧。
无论如何，阻止大吞噬者回收生物质都是“防治工作”的重中之重，士兵们的遗体会在火化之后妥善保存，而这些虫子……放在焚化炉里发电都嫌污染锅炉。
“帝皇保佑，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瓦伦摇了摇脑袋，“三天两头就有一场小规模渗透，每次也活不了多久就被剿灭。我倒巴不得它们直接大举入侵，也省的受这份累。”
“等到它们真来了你就说不出这话了。”
文森特同样摇摇头：“军务部发布的准备期限也是一推再推……这些虫子这次迟到得格外严重啊。”
“直接死路上多好，就像这些东西一样。”
瓦伦随口说道，夹着烟头的手指了指堆在一起的泰伦战兽；文森特顿了顿，说道：“你真的觉得这就是全部入侵者么？”
“您这话说的……绝对不是，这帮狡猾的畜生。绝对还有一部分不知道藏在哪个阴沟里呢。”
瓦伦的脸上露出一个苦笑，老兵低声啐了一句，随即抬头看了看天，警觉地掐灭了烟头。
慢了半拍后，文森特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都听到了——引擎雄浑的咆哮声由远及近。
在天际的尽头，一支星际战士小队从天而降——文森特不动声色地向他们降落的反方向挪远了一点。
——都怪至高政委的那次任务，文森特现在看哪个星际战士都有点奇奇怪怪的。
■
“……那么，如果各位都明白自己的使命的话，我们就可以散会了，愿帝皇庇护各位。”
“愿帝皇庇护您，至高政委。”
白芷端起杯子，喝下一口热气腾腾的浓咖啡。借着在热气干扰下变得扭曲的视线，他看到来自军团各地的五十六名政委陆续起身离席。
他又喝了一口，浓郁的、没有任何化学添加的正统咖啡让他咂了咂嘴；在确认所有的政委都离开了会议室后，他才慢悠悠地起身，准备回到军团分配给自己的房间里休息片刻。
他的房间就在至高统领的寝室边上——在此之前，从未有任何军官得到如此的恩宠，但白芷却心安理得地住了进去。
在路过会客室紧闭的大门时，他隐约听到了一阵微弱的争吵声。这并不是什么大事，爱拉娜经常会就一些战术问题和手下的军官争论，白芷也只是略微留意了一下就决定继续往前。
然而，在他经过门口的时候，争吵声恰好停止了，大门被人猛地推开，爱拉娜皱着眉头快步走了出来，在看到白芷的时候愣了一下，眼中还有未散的怒火以及……一丝莫名的委屈？
帝皇在上，这可不是那双眸子中经常出现的情感，白芷突然感觉自己的头皮有些发麻。
“真巧……”
白芷有些尴尬地准备打个招呼，爱拉娜却反常地没有理会他，而是自顾自地、怒气冲冲地走出了会客室，只给他留下一个抓狂的背影，以及一声不知道算不算是打招呼的，轻微的鼻音：
“哼！”
“……怎么了这是？”
爱拉娜如此失态的表现立刻吸引了至高政委的全部注意，而就在白芷原地愣神的时候，一声低沉的、充满威严的叹息声，慢慢从他的背后传了出来。
“……唉。”
白芷回过头去，不出所料地看到了那个能令军团至高统领感到委屈的人物。
“向您致敬，尊敬的太阳领主。”
白芷微微低下头去，心悦诚服地发出了一声问候。
在他的问候声中，阿卡迪安·莱昂图斯的身影出现在了军团指挥所的内部。
“不必拘礼，我听说过你，至高政委，战争使徒，帝皇的宠儿。”
身披金甲的太阳领主将目光从爱拉娜远去的背影中抽了回来，放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看了一会儿后，他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个同情的表情，这让白芷颇为惊讶。
“你们的统领是个强硬的人，在她的手下效力想必不会太轻松。”
“……她的才华大家有目共睹，军团手下都认可她作为将领的能力。”
白芷有意为自己的爱人辩驳几句，而听到有人为那个强硬的年轻人说话，莱昂图斯的脸上闪过一丝怪异——但他也没太纠结，只是挥了挥手，表示揭过这个话题。
“无论如何——你们的统领现在似乎不是太满意，无论是对我的命令，还是对我本人。”
“我相信她的心中依旧十分尊敬您……我能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白芷吃了一惊，心中的不安立刻迅速生长起来。好在太阳领主似乎并不在意这点冒犯，莱昂图斯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意味深长地看向了白芷的眼睛。
“我们的敌人迟到了很久。”
他语气低沉地说道。那双眼睛如同鹰隼般直直看着白芷，但他也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政委，白芷礼貌地看向太阳领主披风的第一颗纽扣，轻轻点了点头。
“……但它们总会来的，大人。”
“你——”
莱昂图斯看着白芷，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质问些什么，可优秀的政治素养又让他重新闭上了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政委。
他知道白芷所安排的那些秘密行动，这些行动也从来没有瞒着任何人——但白芷如此坦荡地站在他的面前，让他意识到，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在这个时候问出来，只会破坏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团结。
“他不会做危害人类的事情。”
一位禁军的话闪过他的脑海，莱昂图斯摇了摇头，聪明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大战在即，政委——尽管它们已经在层层阻击之中被削弱了，尽管已经迟到许久，我们的准备也更加充分，但我们的对手依然非常强大。这颗星球随时可能沦为战场。”
“我们正是为此而来，大人。”
白芷点点头，他掌握的情报比眼前这个男人要多出不少，例如那颗毁灭的铸造世界，又比如那场发生在深空的、泰伦与混沌战帅之间的战争——但他们的结论是相同的。
突破重重封锁之后，泰伦终于要来了，而且依旧无比强大。
“正因如此，尽管这可能不合时宜，但……你可能知道你们统领身份的……特殊性。”
莱昂图斯组织着措辞，随即意识到这是一场徒劳。想到之前爱拉娜所展现的反对，此刻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希望她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能到我的指挥部中进行指挥。那里更安全，防卫力量也更充足——有人不希望看到她出现任何闪失，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我当然能够理解——”
因为我也是其中之一。
白芷聪明地将后半句话藏在了心里，维持着表面上的恍然：对于爱拉娜来说，这样的要求确实不亚于一种羞辱，也难怪她会那么生气。
“明白就好——作为整个帝国军队的指挥官，我不能公开命令一个下级指挥官离开她的军团，尤其是在她没有犯错的情况下，这对我们的士气将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所以，作为你们军团的至高政委，我希望你能在这件事上……发挥一些作用。”
莱昂图斯头疼地看着爱拉娜消失的方向，将希望的目光转到了白芷的身上。
令他意外的是，面前的年轻人竟然拒绝了他，白芷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政委勋章。
“我是政委，大人。政委的使命是让别人奋勇作战——让‘每一个人’奋勇作战。”
白芷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站直了身体，直视着太阳领主的眼睛。
“请您相信，我同样希望我们的统领安然无恙，但对于您的要求，恕我无法同意。”
“但有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长官。”
“……你能向我保证什么？”
“一个政委还能保证什么呢？我只能向您保证，如果帝皇召唤的那一天真的到来，整个军团都会死在同一片战场上。”
白芷松开了紧盯太阳领主的目光，转而看向了爱拉娜离去的方向，在搞明白她生气的原委之后，白芷现在急于去做另一件事。
“现在，容我失陪了，尊敬的大人。”
说完这句话后，白芷径直行礼离开。在自己的背后，他又听到了那声悠长的叹息。
而这一次，太阳领主的叹息中却隐隐带着一丝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