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降至,北国大地早已褪去秋意,彻底被凛冽寒冬裹挟。
千里冻土、万里覆雪,官道被厚雪深埋,泥泞湿滑、举步维艰。
寒风如刀、割面刺骨,卷起漫天雪沫,遮蔽前路视野。
李纲率领的大宋使团,便在这般极致苦寒中,一路北上、艰难跋涉。
车马缓行、人马疲敝,每前行一步,都要耗费数倍心力。
路途风霜,是看得见的磨难。
真正致命的危机,却藏在看不见的朝堂棋局深处。
王晨坐镇东京,未曾离京半步,却凭借郭嘉布下的全域眼线、层层密线,将使团一路动静、北国风吹草动,尽数掌握在手。
金国立国未久、根基初定,却早已深陷派系倾轧、权争不休的乱局之中。
朝堂之上,泾渭分明的两大派系,常年针锋相对、互相制衡。
以完颜宗翰为首的军方主战派,手握大金半数精锐兵权,军功赫赫、威势滔天。
他们自诩女真铁骑无敌天下,视富庶大宋为囊中之物、嘴边肥肉,极力主张撕毁盟约、南下灭宋。
在他们看来,唯有吞并中原沃土、掠夺亿万钱粮人口,方能让大金极速崛起、称霸北地。
而以金太宗完颜吴乞买为首的朝堂主和派,思虑更为沉稳深远。
他深知大金新灭辽国、疆域暴增,新附之地人心未稳、统治根基不牢。
贸然南下攻宋,极易陷入两线牵制、顾此失彼的险境。
故而他力主暂缓南侵,优先稳固辽地统治、消化战果、休养生息,待国力彻底充盈,再徐图中原、稳步扩张。
一文一武、一稳一攻,两派理念相悖、利益冲突,常年争执不休、势同水火。
李纲使团的骤然抵达,如同一颗重磅巨石,砸入本就暗流汹涌的金国朝堂,瞬间将派系矛盾彻底引爆。
此时的上京会宁府,朝堂争论正酣、吵作一团。
群臣分立两列、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南北国策悬而未决。
恰逢此时,李纲递入的完颜宗弼亲笔信、以及大宋拟定的全套谈判方案,彻底打乱了原有格局,让朝堂纷争愈发白热化。
完颜宗翰手握蔡京提前送达的密信,再对照完颜宗弼所言安稳无事、盟约照常推进的亲笔信,两信内容截然相反、破绽百出。
他一眼便勘破真相,瞬间笃定大宋朝堂已然分裂内乱、矛盾激化。
这便是大金千载难逢的灭宋良机!
完颜宗翰当即在金銮大殿之上,厉声疾呼、力排众议。
直言宋人内乱、扣押宗室、背弃盟约,罪证确凿、天理难容,恳请太宗即刻整军、挥师南下,借机踏平大宋、一统南北。
主战声浪,瞬间席卷朝堂、声势滔天。
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却依旧审慎克制、不肯贸然决断。
他立足朝堂大局,不愿被军方裹挟、仓促开战。在他眼中,谈判尚存价值、利益尚可榨取。
不如先稳住大宋使团,假意周旋斡旋,借机索要岁币、疆土、物资,榨尽大宋好处,待辽地彻底稳固、时机完全成熟,再定征伐大计不迟。
两派各执己见、僵持不下,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朝堂僵局难解,完颜吴乞买最终下旨,将李纲一行安置在上京驿馆,供给衣食、礼遇有加,却暗中派兵看守、隔绝内外。
既不驱逐使团、断绝后路,也不召见议事、给予答复。
拖。
以静制动、以拖待变,静观大宋局势演变,坐收渔翁之利。
这一滞,便是整整一月有余。
千里之外的东京城,王晨日日接收北国密报,将金国朝堂的僵持局面尽收眼底。
他心如明镜。
金人看似观望犹豫,实则是在冷眼窥探、伺机而动。
他们在等大宋内部生出更大破绽,等朝堂内乱彻底爆发,再行雷霆一击、一举南下。
外部危机已然高悬头顶,大宋内部的暗流,却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更快、更凶。
童贯领兵北伐、远在北疆,李纲出使金国、身陷敌营。
朝堂两大制衡力量尽数空缺,无人掣肘的蔡京,终于彻底放开手脚、肆无忌惮。
他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权力真空,全力扶持郓王赵楷,步步为营、蓄意换储。
连日以来,蔡京串联一众党羽,轮番入宫、日日进言。
不断在徽宗面前夸赞赵楷天资卓绝、品性贤德、才情类父,句句贴合帝王心意。
更有甚者,他暗中援引祖制典故,刻意曲解太祖兄终弟及的旧例,隐晦暗示徽宗:
储位传承不必拘泥嫡长,择贤而立、传位爱子,方是圣君之举。
换储之心,昭然若揭。
徽宗素来偏爱才情出众、与自己志趣相投的赵楷,只是碍于祖宗礼法、太子无过,迟迟未曾动摇储位根基。
如今日日听闻耳边吹捧、更迭说辞,心中的天平渐渐偏移。
对太子赵桓的稳重克制愈发不满,对郓王赵楷的偏爱愈发浓烈。
东宫储位,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最可悲的是,身处漩涡中心的太子赵桓,对此危机全然懵懂、毫无察觉。
他依旧恪守本分、兢兢业业,每日伏案处理东宫政务,时时与郑居中、王晨暗中密议,筹谋应对金国危局、稳固京畿防务。
他始终以为,只要自己立身端正、勤政无过、尽心为国,便能守住储位、安稳立足。
却不知,最致命的利刃,从来都来自身旁至亲。
太子岳父、吏部侍郎朱胜非,早已被蔡京重金收买、彻底策反。
赵桓在东宫的每一次议事、每一句言谈、每一个布局,甚至私下心绪、人际往来,皆被朱胜非日夜窥探、尽数密报蔡京。
东宫无密、储君裸奔。
一场针对太子赵桓、旨在彻底颠覆储位的惊天阴谋,已然在蔡府暗处悄然成型、蓄势待发。
风雨欲来,山雨将至。
这一日,如意客栈密室之中,烛火沉静、案牍堆叠。
王晨正俯首阅览北国传回的最新情报,逐条梳理金国朝堂局势、研判对手动向。
门外脚步急促、破风而来。
白起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往日沉稳的眉眼间,此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公子,出事了。”
他压低嗓音,语气沉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王晨指尖一顿,缓缓放下手中情报,抬眸之间,目光已然骤然锐利如锋。
“何事?”
“太子妃突发怪病。”白起沉声禀报,字字惊心,“病状极为蹊跷,毫无征兆、突如其来。”
王晨眉头猛地紧锁,心头骤紧:“细说。”
“据东宫内线来报,太子妃昨日尚且身形康健、起居如常,毫无病态。
今日清晨骤然急症缠身,剧烈腹痛、上吐下泻、卧床不起。”
“太医署数拨名医轮番诊治,反复探查脉象、排查病因,却全然束手无策,查不出半点病灶根源。
如今东宫流言四起,私下皆传,太子妃是遭人暗中下毒、蓄意谋害!”
话音落地的瞬间,密室温度骤降、寒意彻骨。
王晨面色瞬间沉如寒潭、阴沉可怖。
无病无痛、骤然暴病,太医无策、流言汹汹。
这绝非偶然天灾、绝非寻常急症。
是人为!是阴谋!
他瞬间洞悉全盘险恶用心,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刺骨冰冷的杀意。
蔡京隐忍多日、布局良久,终究是等不及了。
明争储位、暗布眼线已然不够,如今不惜铤而走险、动用阴毒手段,直指东宫、陷害太子!
太子妃出事,太子必然心神大乱、方寸尽失。
届时蔡京便可借机罗织罪名、借题发挥,污蔑东宫德行有亏、招惹天谴,或是栽赃太子善妒暴戾、累及内宫,一举动摇储位根基!
步步阴毒、招招致命。
白起望着王晨凛冽神色,低声请示:“公子,眼下我们该如何处置?”
王晨伫立原地,默然片刻。
室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寒芒灼灼、冷冽刺骨。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低沉却字字坚定、力道千钧。
“先查。”
“彻查太子妃饮食起居、近身侍从、往来之人。
毒从何来、何人经手、何人告密、何人动手,一丝一毫、尽数查清。”
话音稍顿,他眸光一凝,杀意尽显。
“查清之后——”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蔡党既然敢开启阴毒私斗、不择手段,那他便彻底斩断对方所有侥幸,正面接下这场凶险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