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难民区。
此时因为管事的人离开,此时也是一阵的议论声响起。
木姐带着我们往她的小屋走去,身后那群原本散落在空地上的青壮年。
三三两两地又聚拢了起来。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夜风里飘来飘去,像是远处有蜂群在嗡嗡地飞。
“哎兄弟,我还是有点犹豫啊……”
一个声音从人群边上飘过来,带着一种明显的犹豫和不安。
那是个中年汉子,蹲在窝棚的柱子下面,手里攥着一根干草,一边说话一边把那根草折来折去。
折成一段一段的小截,丢在脚下的泥地里。
“你说这到底靠谱不?万一不行,这可没命了啊。”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谨慎。
他不是怂,他只是怕。
怕赌输了什么都没了,怕自己死了以后,老婆孩子没人管。
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几十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冲动。
凡事多想一想。
而旁边的一个声音马上反驳起来。
那是个稍微年轻一些的汉子,靠在另一根柱子上,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很硬。
他的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着,眼睛直直地盯着说话的人。
“你意思咱们能活多久?”
他的声音比刚才那个高了一些。
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火气。
他往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好像要把话直接喷到对方脸上去。
“如果不改变,咱们就是早死晚死的区别!但万一成了呢!不改变那就是必死,这都掂量不清楚?”
这话一出。
旁边几个人都沉默了。
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想着自己的心事。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几颗火星子蹦起来。
在空中亮了一下就灭了。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那也晚死一会不是?”
说话的是个年纪更大些的汉子。
蹲在圈子最外边,像是刻意让自己远离这场争论。
他的脸上全是沟壑,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道旧伤疤。
他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的抠着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只见那个坚定的人再次回道:“我不知道你们啊,反正我肯定跟着木姐走!”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的。
像是已经把决定了的事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力道很重,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成功了不光是为了自己,我还有儿子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一间窝棚的帘子上。
那帘子后面,有他的老婆和孩子。
“我这半辈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我不想我儿子也这么活一辈子!干的话,就有希望,有希望我儿子就能像个正常小孩一样上学生活,不干,就是一辈子当畜生!”
是啊。
这话一出。
很多人没了反驳的声音。
他们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这种非人的生活,他们早就看透了,看不到明天,看不到希望,看不到任何可以改变的机会。
每天睁开眼就是找吃的。
闭上眼就是害怕明天还能不能睁开。
这种日子过一年是煎熬,过十年是绝望,过一辈子那就等于从来没活过。
那些人低下了头。
有的攥紧了拳头,有的咬着嘴唇,有的把脸埋进手掌里。
火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脸上的挣扎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心里的那杆秤在摇摆,一边是安稳的等死,一边是冒险求生。
但这是有孩子的男人想法。
有些光棍却是出口说道:“对!你们有奔头,为了儿子,我们没必要啊。”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剃着光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
他靠在窝棚的墙上,抱着胳膊,语气里有一种满不在乎的劲头。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我光棍一个,能活一天是一天,谁想早死啊?”
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带着老婆孩子的人,又补了一句:“还有这些女人孩子们,她们更没必要,有你们去就行。”
这话一出。
似乎说出了现在人员里的核心问题。
那些刚才还攥着拳头的女人,听到这话,手慢慢松开了。
她们低下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己的男人。
那些还没结婚的年轻人,原本脸上还有点火气。
这会儿也消了大半,站在人群边缘。
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什么奔头的光棍,以及女人和孩子,这些人群,都是不参与的。
所以现在就是这一部分人在犹豫。
这股力量才拧不到一起去。
而这就是核心问题。
就要攻克了这个,缅西的人才能彻底团结起来,去推翻现在的黑水统治。
光靠那些有家有口的男人,打不了硬仗。
男人在前面冲,女人在后面撑着,老的小的都有个念想,这条绳子才拉得紧。
如果只有一部分人愿意干。
另一部分人还在犹豫,这仗还没打就先输了三分。
而就在这光棍说完这话后。
现场瞬间安静了很多。
没人再说什么。
火光还在跳,柴火还在烧,风还在吹。
但人声没了。
那些刚才还在争论反驳的嘴,都闭上了。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而那个问题没有答案。
似乎都觉得光棍说的也不无道理。
过了好几秒。
才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而就在这个时候。
难民区的入口处,一个女人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她的步子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的手里领着一个男孩,男孩大概五六岁,瘦瘦小小的,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泪痕。
他一只手攥着女人的衣角,另一只手揉着眼睛。
像是刚从睡梦里被拉起来。
女人的脸色平静。
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愤怒,没有激动。
就是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不像这种场合该有的样子。
她的衣服还是那身破旧的粗布衣服,头发用一根布条拢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直接走到中间。
她松开孩子的手,让孩子站在自己腿边,然后抬起头。
对着刚刚还在议论的人群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忽然安静下来的空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谁说女人不用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