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穿过那些弯曲的缝隙。
绕过一堆堆锈蚀的铁壳，脚下的路越来越窄。
两边的零件山越来越高。
把大部分的天光都挡住了。
只剩下头顶一条窄窄的缝，能看到一点灰蒙蒙的夜色。
空气里的味道更重了一些。
机油铁锈和霉烂的布料，还有隐隐约约的食物残渣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皱眉头。
走了几步。
脚下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
是一只烂得只剩底的胶鞋，鞋帮上还粘着一块干掉的皮肉。
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
李三低声骂了一句。
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我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
这里是废零件场的中央位置。
四周被高高低低的零件堆围着，头顶露出大片的天空。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
洒在这片空地上，把地上的锈迹照得发亮。
这片空地比其他的地方干净一些。
至少地上没有大片的积水和尖锐的金属碎片。
角落里有一堆被压平的纸板，上面铺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毯子。
旁边放着一个破铁罐和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
铁罐里还有半罐水。
水面上漂着一小片碎叶子。
这里确实很隐蔽。
一眼看过去，根本看不到这里有什么地方藏人。
那些零件堆在四周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加上光线昏暗，如果不走到跟前，不会发现这里有人住。
就算有人路过，也只会以为这是一堆废弃的零件。
不会多看第二眼。
我清了清嗓子。
随后对着李三说道：“叫吧。”
李三一愣，随后看着我说道：“我去了，你让我叫，你清嗓子干啥？我以为你要叫呢。”
他端着一碗肉，歪着头看我。
脸上的表情又是好笑又是委屈。
他大概以为我会先叫，结果我清了半天嗓子，声音从鼻子里出来，最后让他叫。
我没有说话。
就这么看着他。
我的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点，带着一种故意的逗弄。
他刚才在木姐那里吃瘪了。
现在我得找补回来。
随后出口问道：“你现在可不一定是我唯一的小舅子了，你得好好表现啊，万一以后这缅东我可给木南了啊。”
这话一出。
李三马上指着我说道：“玩负心汉那套是不是？”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手指点着我的鼻子，脸上全是愤愤不平的表情。
他端着碗的手都在晃，碗里的肉汤差点洒出来。
“谁是你第一个小舅子？谁跟你一路出生入死？这刚认个小舅子，就给旧人踢了是不是？”
他越说越激动。
胸膛起伏着，嗓子都扯开了。
他大概是真的觉得委屈了，从缅东到缅西。
跟着我跑了这么远。
喂蚊子，蹲人，背伤员，什么活都干了，现在来了个木南，会叫姐夫。
会顺着我说话。
他这个小舅子的位置就摇摇欲坠了。
见他这样，我也是一阵好笑。
当然是气他的。
我和木姐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事情发生，更何况也可能就是互相开玩笑调侃。
要说亲小舅子，就这一个。
木南是后来才认识的。
但我没事就喜欢逗他，也算是给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多一点气氛。
他急起来的样子，总是很好玩。
但李三还是乖乖照做。
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身。
对着周围有些扭捏的开始叫了起来。
整个人都透着不自然的样子。
“汪……汪汪汪……”
那声音又小又别扭，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的脸在月光下红了。
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两只手攥着。
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叫了两声，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见状无语的说道：“这么大一片地，谁能听到？没少吃肉啊你，这么点声？行不行？不行我让木南小舅子来叫了。”
李三无语的白了我一眼。
一个大男人学狗叫，自然难为情。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干过这种事。
但现在没办法，木南定的就是这个暗号。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周围加大了声音出口叫了起来。
“汪汪汪！！”
他叫得很大声，嗓子都扯开了。
声音在这片废零件堆里回荡，撞在那些铁壳和铁皮上，发出嗡嗡的回响。
他连着叫了好几下。
两短一长变着花样叫，像是在试密码。
他叫得嗓子都有些哑了，停下来喘着气，但叫了半天。
周围就是没有动静。
一点动静没有。
也没人出来接暗号。
李三停下来。
喘着气，回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没动静啊姐夫。”
我看着他，无语的说道：“三短一长，你会不会叫啊你，狗叫都不会？”
李三无语的说道：“我是人我能会狗叫吗？”
他叉着腰，瞪着我。
胸膛还在起伏。
他的嗓子喊得有些哑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冤枉的气愤。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叫几声。
但大概是觉得太难堪了，又把嘴闭上了。
而就在我们斗嘴的时候。
不远处的一个零件堆后边，传来一个小声的猫叫声。
“喵……”
那声音很轻。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夜的安静里，它显得有些突兀。
声音不是从正前方来的。
而是从我们左边稍微靠后的位置。
那里有一堆摞得高高的汽车门，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光了，全是锈。
声音就是从门板后面传出来的。
那猫叫明显是人为模仿的。
而且……是个男人。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警惕和试探。
像是在确认什么。
喵了一声之后，停顿了几秒，然后又喵了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
但还是带着一种长期压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或者说话时习惯性地压着嗓子，怕被人听见。
李三马上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
眼睛瞪大了一些，手不自觉的摸向腰间。
他大概没想到真的有人应了，而且应的不是狗叫，是猫叫。
这个暗号比他想得要复杂。
我没有动。
我站在原地。
看着那堆车门的方向，等着第三声。
果然。
过了几秒，第三声喵传了出来。
“喵……”
这一次比前两声更稳更长，像是在喊人。
那声音在废铁堆之间绕了几个弯，传到我们耳朵里的时候。
已经带上了金属的回音，听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于是我对着李三点头。
一起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