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还得亏小溪这丫头,提议文俊去做收旧货的营生,没想到生意竟做得有声有色。
二孙子是个手巧的,收来的旧货经他修修补补,转手拿去草市卖了,便能小赚一笔。
田婆子早先便看出这个孙女心思灵透,只是奈何爹不疼、继母处处打压,一身本事无处施展,只能把锋芒藏起来。
如今她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小家,再不必小心翼翼藏拙,日子过得越发红火。
前几日夜里,她还梦到了小溪的亲娘。梦里那人依旧模样俊俏,眉眼间的笑意,和在世时分毫不差。
田婆子心里清楚,这是亡人放心不下女儿。
她便在梦里轻声宽慰,告诉她,小溪如今过得安稳顺遂,嫁的夫君知冷知热,膝下三个孩子也是聪明懂事,小日子蒸蒸日上,往后不会再受半分委屈,只剩甜蜜。叫她只管安心去投胎,不必再牵挂。
正沉浸在回忆里,田大福沙哑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眼眶泛红,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没想到,她竟恨我到这个地步……呵,我当真是个失败的爹。”
田婆子心底冷冷想着:你如今才明白?现在悔,太迟了。小溪早就不需要你这个父亲,往后只会越过越好。
她半分情面也不留,直言道:“你确实失败。同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却厚此薄彼,如今这便是报应,这下称心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田大福再也听不下去,只觉得头昏沉沉的,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老宅。
他刚走没多久,田文杰的媳妇姚氏便扶着肚子,慢慢走了进来。
“祖母,您方才那样同二叔说话,他心里怕是要记恨您的。”
田婆子冷哼一声:“记恨便记恨,我不过是说句实话。他听两句就受不住了?可小溪那丫头,这样的冷眼、奚落,硬生生熬了十几年,她又向谁诉苦去?我那苦命的孙女。”
姚氏打心眼里喜欢小溪,不然当年也不会舍得把自己的嫁衣借与小姑子应急。
她沉吟片刻,跟着点头附和:“祖母说得没错。这些年,二婶母子三人日日讥讽刁难小溪,二叔全都看在眼里,却视而不见。若非如此,小溪又怎会不肯认他这个亲爹。”
小姑子生得好、性子灵,又格外孝顺,这般好孩子谁不疼?也就二叔眼神不好,放着这么好的女儿不去珍惜,反倒一味宠着那两个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孩子。
如今也应验了。他疼爱的儿子,成了家也不肯留在跟前尽孝,当成宝贝的小女儿更是名声败坏,只能嫁去偏僻穷山沟。
听说去年还把婆婆赶出了家门,夫妻俩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往后这日子能不能安稳过下去,都还不好说。
田婆子拾起针线,低头继续穿针引线:“他和小溪走到如今这地步,全是自找的,半点不值得同情。我如今就一个心愿,盼着小溪往后一辈子安稳顺遂。她从前受的那些苦楚,桩桩件件,都是拜你二叔所赐。”
孙媳这胎眼看就要临盆,她得趁着眼神还好,多赶制几件小儿衣裳。
姚氏这时才留意到祖母手里的活计,连忙开口:“祖母,您怎么又做新衣了?等回头我把石头穿小的旧衣裳改一改,肚子里这个小家伙穿就足够了。”
田婆子头也不抬地说道:“石头那些衣裳颜色暗沉,不大适合女娃娃。总得做几身鲜亮些的外衫,不然抱出门去,旁人还会认错,当成小子。”
在她这个曾祖母眼里,男孩女孩皆是心头肉,生什么都好。她最看不惯有些老婆子,一门心思只盼孙子,自己身为女子,反倒处处苛待儿媳、孙媳,实在想不通那是个什么道理。
“只是孙媳记得,这布料原是小雅特意买来孝敬您的,拿来给初生娃娃做衣裳,未免太可惜了些。”
姚氏明白祖母是一片疼爱之心,只是这般上好的料子,给尚在襁褓里的孩子用,实在是浪费。
田婆子轻轻摇了摇头:“孩童肌肤娇嫩,这块料子细软贴身,穿着舒坦,哪里谈得上浪费。你且回房歇着,晚饭一会我来张罗。”
她心里暗自感念,自己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儿媳、孙媳个个孝顺贴心——当然,老二家那个糟心的王氏除外。
只要小辈夫妻和睦恩爱,一块布料,算不得什么。为儿孙操劳,她心甘情愿。
姚氏急忙摆着手推辞:“祖母,我虽是怀着身孕,却也不是一动不能动,做顿晚饭还是无妨的。要是传出去,反倒叫村里人议论,说我年纪轻轻不干活,还要老人家下厨。”
公婆、祖父祖母待她素来宽厚,她不能仗着怀有身孕便一味偷懒。再说多走动走动,到时候生产也能顺当些。
田婆子却不依,淡淡回道:“我乐意疼我的孙媳妇,旁人说什么又何妨?听祖母的,回房歇着便是,不必总盯着旁人的眼光,日子过得舒心自在才是根本。”
几番推让,最后还是姚氏拗不过祖母,只得依言回房躺着去了。
田婆子缝完最后一针,收好针线,便穿上鞋往厨房去,准备晚饭。
趁着身子还硬朗,能搭把手就多搭把手。人心都是换出来的,今日多疼小辈一分,将来若是哪日自己卧病在床,才有人心甘情愿近身照料。
哪像老二,从前对亲生女儿漠不关心,如今见小溪有了出息,又想凭着那点淡薄的血缘,讨要原谅,装作往日的伤害从未发生。
这般临到好处才攀亲情、现用现交的事,她不屑去做。人心是相互的,想要得到旁人的敬重与惦念,总得先拿出真心,做好自己该做的本分。
在县城的小溪,并不知道老宅里祖母为了她,把亲儿子怼得无言以对。
此刻她正盘算着,明日便寻瓦匠来铺子里砌两座烤窑,专门用来烤鸡、烤鸭。
原来下午她已经和房东夫妇见了面,以每月一两七百文的价钱,顺利把这间铺子租下。
为求稳妥,她只先付了半年租金。万一往后生意不济,损失也有限,尚能承受得住。
铺子里要的货架,便不好再劳烦大堂哥了。
他眼下日夜赶工,忙着制作那批手推车,实在抽不出空帮忙。县城地方不小,另寻别的木匠应当不难。
等铺子修整妥当,紧跟着就要招人。后厨打理宰杀鸡鸭,前厅照看卖货,里外算下来,至少得三人才能忙得过来。
铺子、人手的事解决了,紧接着,便是寻供货来源。
村里养的鸡鸭,只够供给镇上的铺子,县城这间新店,只能另寻外人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