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笑笑看着傅言琛,“言琛……对不起。”
傅言琛整个人明显怔忪了一瞬。
他本以为徐笑笑会怪他,怪他在这种要命的关头不在母子三人身边,怪他远在千里之外不能第一时间遮风挡雨。
甚至在赶回来的路上,傅言琛就已经做好了承受她所有眼泪与怨怼的准备。
可她一开口,竟然是对不起。
傅言琛深邃的黑眸里掠过一抹化不开的心疼与困惑,他捧住她冰凉的下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极柔。
“傻姑娘,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今晚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们,该道歉的人是我。”
徐笑笑吸了吸泛红的鼻尖,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晶莹泪珠,声音低若蚊蝇,有些羞愧,又有些后怕:“今晚……我太心急了,看到念安烧成那个样子,我整个人脑子都是空的,手脚都在发抖,我的车技你又不是不知道,刚刚拿驾照,平日里平坦大路上都开得勉勉强强,更何况是那种暴雨夜里的盘山路……”
说到这里,她像是回忆起了那一路上惊心动魄的几分钟,娇躯忍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
“我踩着油门根本不敢松,下山的时候有好几个急转弯,车子险些失控冲出悬崖,后来……后来下山的路上被倒下的断树挡住,我等不及救援,直接狠踩油门硬生生撞了过去……不仅前后保险杠全撞烂了,底盘一路刮得刺耳乱响,冲进医院大门停下来的时候,车头都在冒黑烟……那辆迈巴赫,估计底盘大梁都变形了,彻底要不成了。”
她低垂着眉眼,手指无措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像个做错了天大事情的孩子。
那辆车是傅言琛平时极喜欢的限量定制款,价值千万,如今却被她开得满目疮痍、近乎报废,停在医院楼下像堆废铁。
听着她那带着哭腔却细致无比的“认错”,傅言琛心头猛地一颤,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法言喻的后怕与剧烈翻涌的疼惜。
天知道,当听到她说“险些冲出悬崖”、“直接狠踩油门撞断树”的时候,他的心跳几乎都要停摆了!
那个在商界杀伐决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傅言琛,后背竟在这一瞬间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竟是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在暴雨悬崖边为他们的儿子搏出了一条生路。
而她现在,居然还在为一辆破车向他道歉?
傅言琛眼底的冰霜与疲惫瞬间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宠溺与柔软。
他抬起大掌,极其温柔地揉了揉她凌乱而干枯的长发,将她再度揽入怀中,薄唇贴在她微凉的发顶轻轻印下一吻,低哑失笑:
“傻瓜,说什么对不起?”
他的声音低沉温厚,带着抚慰人心的魔力:“区区一辆车而已,不过就是个代步的身外之物,坏了就坏了,碎了就碎了,别说只是一辆车,就算是十辆、百辆,哪能抵得上你和孩子的一根汗毛?再说了……”
傅言琛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纵容而狂妄的弧度,故意用轻松的口吻逗她:“你老公难道就只有那一辆车?车库里停得快落灰的那些,你随便开去撞着玩都行,只要你和念安、宇轩平平安安的,就算你把整个车库全砸了,我也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这番近乎荒唐却深情入骨的宽慰,让徐笑笑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了几分。
她把脸埋在男人温热的颈窝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股如影随形的恐惧与无助,终于一点一点被抽离殆尽。
病房里重新归于沉寂。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在病床边,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交叠着,目光齐齐落在床上那个小小的婴孩身上。
小念安服了退烧药、挂上了抗生素后,脸上的潮红已经退去大半,原本紧蹙的小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小家伙嘴里含着一点安抚奶嘴的边缘,长长卷卷的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小片安宁的阴影,小胸脯微弱而有节奏地起伏着,终于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室内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滴答的轻微声响,以及仪器微弱的嗡鸣,温馨而劫后余生的宁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笃笃笃——”
一阵极轻微的叩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紧接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值班的儿科主任带着两名护士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徐笑笑像是一只惊弓之鸟,立刻从傅言琛怀里抽出身来,有些紧张地站直了身子,看向医生。
“傅总,傅太太。”
主任医生压低声音打了招呼,随后快步走到病床前,熟练地拿起听诊器,轻轻掀开小念安的薄被,贴在孩子稚嫩的胸膛和背部仔细听了听,又拿出手电筒查看了一下孩子红肿的咽喉,最后看了一眼床头的多功能监护仪。
“医生,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扁桃体还肿得厉害吗?”徐笑笑攥着掌心,急切地低声询问。
主任医生摘下听诊器,神色比起在急诊室时舒缓了许多,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医者的严谨:“傅太太,您先别太焦虑。孩子体温已经降到38度以下了,惊厥的危险期已经彻底过去,今晚不会再抽搐了。”
听到这话,徐笑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医生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由于这次是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引起的极高热,婴儿的呼吸道和免疫系统都非常娇嫩,炎症很容易顺着呼吸道往下蔓延。”
主任医生看向傅言琛,正色道,“现在最怕的就是继发下呼吸道感染,甚至转变成小儿肺炎,所以我们评估了一下,今晚肯定不能回家,小少爷需要正式办理住院手续,在VIp病房至少系统观察治疗两天。”
“这期间需要继续静脉点滴抗生素控制感染,同时配合雾化治疗,确保肺部听诊没有任何杂音,我们才能放心放你们出院。”
“好,听医生的,我们全力配合。”傅言琛没有丝毫迟疑,沉声应道,“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那行,傅总,住院单我已经开好了,这是凭证,需要您去楼下住院部窗口办一下正式的入院交接和签字手续。”医生将一张单据递了过来。
傅言琛伸手接过,转头看向徐笑笑。见她眼窝深陷,整个人摇摇欲坠,傅言琛伸手捏了捏她微凉的手背,柔声安抚道:“笑笑,你在这里看着儿子,我去楼下把手续办好,顺便让护士给你拿一套干净的病号服换上,你这身衣服汗湿了容易着凉。我很快就上来。”
“嗯,你去吧。”徐笑笑点了点头,声音软糯而疲惫。
傅言琛跟着医生大步流星地出了病房,门再次被体贴地掩上。
护士留在了房间里,抬头看了一眼挂在铁架上的玻璃输液瓶。
瓶子里的最后一滴药水刚好顺着软管滑落,滴壶彻底见底。
“傅太太,这瓶药水输完了,今晚的静脉点滴就到这里,剩下的等明天白天再打。”
护士动作麻利而轻巧地走上前,撕开固定小念安脚踝的胶布,用消过毒的棉签稳稳压住针眼,极其轻柔地将细小的头皮针拔了出来。
“您帮我按住这个棉签,轻压三分钟就好,千万别揉。”护士轻声交代。
“好,谢谢你。”徐笑笑连忙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住小念安白嫩脚背上的药棉。
小念安只是在睡梦中极其微弱地哼唧了一声,动了动小脚丫,便又翻个身沉沉睡了过去,并未被惊醒。
护士收拾完输液管和医疗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灭了头顶刺眼的大灯,只留下了床头一盏泛着微黄暖光的壁灯。
三分钟过去,徐笑笑轻轻拿开棉签,针眼处已经完全止血,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
药水输完了,体温降下来了。
孩子没有再翻白眼,没有再抽搐,那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清晰地回荡在空旷安静的病房里。
一直像一根紧绷到极限的钢丝般的徐笑笑,在此刻,终于彻底松下了心头那口吊了整整大半夜的浊气。
然而,极度的紧张与恐惧一旦抽离,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虚脱便如同潮水般疯狂反噬而来。
她只觉得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浑身的骨头缝都在酸痛叫嚣,双腿软得甚至无法支撑身体站起来去旁边的陪护沙发。
徐笑笑缓缓弯下单薄的身子。
她没有力气去挪动步子了,只是顺势将双臂交叠在病床的边缘,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小念安扎针的那只小脚丫。
她把泛白而疲惫的小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脸颊贴着冰凉洁白的床单。
她侧着头,眼睛半睁半合,最后近距离地看了一眼儿子那张安睡中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了一下。
“没事了……念安没事了……”
她在心里无声地呢喃着,紧绷的神经彻底瓦解,沉重的眼皮终于无力地合拢。
不过短短十几秒的时间,极度透支的身心便让她彻底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沉睡之中。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趴在小念安的病床边,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
傅言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