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一段时间,陆风真的开始了自己的旅程。
他没有制定特别详细的计划,也没有刻意去追赶某一个季节。
宋清晚替他整理行李时,他只提出了几个要求:不要太赶,不要住太吵的地方,也不要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为什么?”宋清晚一边将药盒放进行李箱,一边问他。
陆风靠在门边,想了想,说:“因为以前总觉得时间还多,所以什么都可以以后再做。现在才发现,原来慢一点,也挺好,什么事情都要慢慢来。”
“嗯,”宋清晚点点头。
他们先去了江南。
初春的乌镇下着细雨,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
陆风撑着一把黑色雨伞,和宋清晚并肩走在河边。
两岸的白墙黛瓦倒映在水中,偶尔有乌篷船从桥洞下划过,船夫撑着长篙,动作慢而从容。
宋清晚担心他身体吃不消,走一会儿便问:“怎么样?累了吗?”
陆风每次都摇头:“还好。”
可她知道,他所谓的“还好”,往往代表着已经有些累了,只是不想扫兴。
于是她也不拆穿,只在经过茶馆时拉着他进去休息。
茶馆临水而建,窗外就是缓缓流淌的河。
陆风坐在窗边喝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情难得放松。
“这里以后可以再来一次。”他说。
宋清晚看着他:“你喜欢这里?”
“喜欢。”
“那我们明年春天再来。”
陆风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笑着点头:“好。”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并不确定还有没有明年。
但看着她认真计划未来的样子,他忽然不忍心打断。
后来,他们去了西湖,看断桥残雪,也坐在湖边看过一场薄暮;去了云南,在洱海边住了半个月,每天清晨被阳光和鸟鸣叫醒;去了西安,站在古城墙上吹了很久的风;还去了青海,站在辽阔的湖边看远处的雪山。
宋清晚总是拿着相机,替他拍下许多照片。
有时候陆风不愿意拍,她便趁他不注意偷偷按下快门。
照片里的他有时站在山路旁,有时坐在咖啡馆的窗边,有时望着远处发呆。
很少有正面看镜头的照片,大多数时候,他都像是在认真观察这个世界。
“为什么总是偷拍我?”陆风发现后,皱着眉问。
“因为你不配合。”
“我可以配合。”
“真的吗?”
宋清晚立刻举起相机,对准他:“笑一个。”
陆风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宋清晚忍不住笑了:“算了,还是偷拍比较好看。”
陆风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段时间里,他们很少谈起病情,也很少谈起傅家和陆家。
宋清晚像是刻意回避那些沉重的话题,而陆风则默契地配合她。
只有每次到了复查的日子,她才会变得格外安静,反复确认药物是否带齐,检查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陆风知道她在害怕,但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尽量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好一些,甚至在她担忧地盯着他时,故意讲些无关紧要的笑话。
可身体的变化不会因为刻意隐瞒而停止。
长途跋涉之后,他越来越容易疲惫,脸色也比以前更加苍白。
宋清晚因此将行程安排得越来越松散。
从最开始的一天游览几个景点,变成后来三四天只去一个地方。
更多时候,他们只是住在当地的小院里,晒晒太阳,看看书,或者沿着街道慢慢散步。
这反而成了陆风最喜欢的生活。
没有会议,没有应酬,没有人拿着文件在他面前等着签字,也没有所谓的家人站在他面前,提醒他应该承担什么责任。
他终于可以只做陆风。
那些所谓的家人,除了同父异母的哥哥陆豪知道他生病以外,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情况。
陆豪是从傅言琛那里听说的。
最开始,他打电话给陆风时,语气还带着一贯的冷静,只是问他现在在哪里,身体怎么样。
陆风没有多说,只告诉他自己在外面散心。
“散心需要这么久吗?”陆豪问。
“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陆豪从小就比陆风年长几岁,虽然两人的关系并不算亲近,但他很清楚这个弟弟的性格。
陆风看起来温和,实际上比谁都固执。一旦他决定了什么,旁人很难改变。
“你真的不打算回家了?”陆豪再次问道。
陆风站在民宿的阳台上,远处是连绵的山,宋清晚正在楼下和老板娘说话。
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风吹起她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柔和。
“那里不是我的家。”陆风说。
陆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爸一直在找你。”
“他只是想知道公司收入怎么样?,不是真的担心我。”这段时间陆风没有把分红给他。
“你知道他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是不是那个意思,已经不重要了。”陆风的声音很平静,“哥,我现在只想过自己的生活。”
陆豪没有反驳。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陆风似乎已经彻底放下了陆家。
不是赌气,也不是故意逃避,而是真的不再期待他们的关心。
“你的病……”陆豪迟疑着开口,“到底怎么样?”
“还可以。”
“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好说的。”
陆豪听出了他的敷衍,却没有继续逼问。
他知道陆风不想让陆家人知道,也知道这件事一旦传回去,家里必然会因为财产和公司再次乱成一团。
“你真的不想回去吗?”他问。
“暂时不想。”
“那我帮你瞒着。”
陆风愣了一下。
“你不用……”他刚开口,陆豪便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不需要别人替你做什么,但这件事我可以帮你。”陆豪声音低沉,“至少在你想回去之前,不会有人去打扰你。”
陆风站在阳台上,沉默了许久。
“谢谢。”他说。
这是兄弟两人之间难得的一句真心实意的感谢。
陆豪没有再说什么,只叮嘱他照顾好自己,便挂断了电话。
之后的日子里,他又打过几次电话。有时只是问陆风现在在哪座城市,有时会旁敲侧击地问他的病情。
陆风不愿意细说,陆豪也不再追问,只是每次挂断前,都会重复一句:“有事情就告诉我。”
陆风听着这句话,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曾经以为,陆家没有人在意他。直到现在才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无动于衷。
只是有些关心来得太迟,有些弥补也已经错过了最合适的时间。
而另一边,傅言琛每天依旧按时到公司。
公司上下都知道傅总最近变得更加忙碌。
以前他偶尔还会提前下班,处理一些私人事务,可最近几乎每天都在办公室待到深夜。
会议一个接一个,文件一摞接一摞,连午饭都常常是在办公桌前解决。
林诺有几次劝他休息,他只淡淡地说:“没事。”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状态并不好。
陆风离开以后,傅言琛很少主动提起他的名字,却会在开会间隙拿出手机,看一眼宋清晚发来的照片。
那些照片通常没有太多文字,只有简单的一句地点说明。
“今天到了大理。”
“这里的风很大。”
“陆风说当地的鱼很好吃。”
傅言琛每次看完,只会回复一句:“注意休息。”
有时候过了很久,他又会补上一句:“让他按时吃药。”
宋清晚看见后,总是把手机递给陆风。陆风看着屏幕上的字,嘴上说着傅言琛管得太多,眼底却会浮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南易风这段时间也没有闲着。
月底例行检查时,他照例让财务部将账目汇总送到办公室。
起初他只是随手翻了几页,却在看到一笔项目款时停了下来。
那笔钱的数额不算特别大,分散在几个不同的项目中,每次金额都控制在不容易引人注意的范围内。
但几笔账目放在一起,收款方却有着明显的关联。
南易风皱起眉,又将前几个月的账目调了出来。
不看不知道,连续几个月里,公司都有资金以“项目预付款”“临时采购费”和“外包服务费”的名义流出。
表面上手续齐全,合同、发票、审批流程一个不少,可真正核查之后,却发现其中几家供应商根本没有实际业务。
“把南宇叫进来。”南易风沉声说道。
没过多久,南宇敲门进入办公室。
“南总,您找我?”
南易风将几份账目推到他面前:“去查这几家公司,重点查实际控制人、银行流水,还有项目交付情况。”
南宇低头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
“账目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那么简单。”南易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有人在挪用公款。”
南宇立刻收起了轻松的神色:“需要通知财务总监吗?”
“先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南宇拿着资料离开后,立即带人展开调查。
一天后,初步结果便送到了南易风手上。
那几家所谓的供应商,法人虽然不同,但背后的实际控制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正是新公司负责财务管理的会计陈远。
陈远入职时间不长,平时表现得十分谨慎,待人也谦和,很少在人前出风头。
谁都没有想到,他竟然利用职务之便,伪造合同和发票,再通过关联公司套取资金。
南宇将调查结果放在桌上,语气里满是震惊:“南总,初步算下来,已经有六百多万了。”
南易风的脸色冷了下来。
“六百多万只是目前查到的。”
“那现在怎么办?”
南易风拿起资料,目光落在最后一页:“把证据固定下来,通知法务。财务系统先暂停所有大额付款,所有相关权限立即冻结。”
“陈远那边呢?”
“继续让他上班。”
南宇一愣:“不直接把人控制住?”
“现在还不是时候。”南易风合上文件,“我要知道他到底还有多少同伙,也要知道这笔钱最后流向哪里。”
南宇点头:“我马上去安排。”
南易风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神情越发沉重。
新公司这边刚刚进入稳定期,内部却出了这样的问题。
更麻烦的是,陈远能够绕过层层审核,持续几个月挪用资金,说明财务制度本身也存在漏洞。
这件事必须处理干净。
不仅要追回损失,也要查清楚是谁给了他便利。
当晚,南易风将调查结果告诉傅言琛。
傅言琛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听完后,只是冷声问:“证据确实吗?”
“目前已经确认了六百多万,具体数额还在核算。”
“陈远知道你们在查吗?”
“暂时不知道。”
“那就继续查。”傅言琛说道,“别让消息传出去。”
南易风看了他一眼:“你不问陆风什么时候回来?”
傅言琛沉默片刻,才说:“他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话虽如此,南易风却看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是宋清晚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陆风站在一片金色的草原上,远处是起伏的山丘。
他穿着厚外套,脸色虽然苍白,却笑得很自然。
傅言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才轻轻放下手机。
“现在,他过得还算开心。”南易风说道。
傅言琛没有回答。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远方的陆风或许正在某座陌生城市的夜色里,和宋清晚一起吃饭、散步,听当地人讲一些与他们毫无关系的故事。
陆豪则替他瞒着陆家,傅言琛替他处理公司,南易风则忙着清理内部的麻烦。
没有人知道,平静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但至少此刻,陆风还在路上。
他看过江南的细雨,看过高原的雪山,也看过海边清晨第一缕阳光。
宋清晚陪在他身边,而那些曾经让他痛苦不堪的人和事,也终于被他一点一点留在了身后。
南氏集团
南微微照常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