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风手术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医院走廊里的灯亮得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脚步匆忙,推车声、低语声、仪器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口莫名发紧。
陆风被安排在上午手术。
护士提前过来给他做术前准备,量血压、测体温,又一遍遍核对信息。
陆风倒是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平静,靠在病床上,脸色虽然苍白,嘴角却还带着一点惯有的散漫笑意。
仿佛要被推进手术室的人不是他。
南易风最先到。
他进门的时候,陆风正低头看手背上的针管,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看,笑道:“来这么早?怕我跑了?”
南易风没接他的玩笑,只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旁边,淡声道:“医生说了,术前不能吃东西,我没买吃的。”
陆风啧了一声:“你这人真没意思。我都这样了,你还不顺着我说两句好听的?”
南易风看着他,沉默几秒,才说:“手术会顺利。”
陆风怔了怔。
这句话不算多好听,甚至说得有些生硬,可从南易风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难得的安慰。
他笑了笑,没再怼他,没过多久,傅言琛也来了。
他一向沉稳,今天脸上也没有太多外露的情绪,只是眉宇间比平时更冷峻了些。
他走到病床边,低声问了几句医生那边的安排,确认一切准备妥当后,才看向陆风。
“紧张吗?”
陆风挑眉:“你看我像紧张的样子?”
傅言琛淡淡道:“不像,所以才问。”
陆风被他说得一噎,随即笑了:“傅总,你安慰人的方式跟南易风真是半斤八两。”
南易风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陆风立刻识趣地闭了嘴,南微微和徐笑笑是一起到的。
南微微今天穿得很素,外套颜色很浅,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她进门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病床边看着陆风,眼眶几乎是一瞬间就红了。
陆风最怕她这样。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干什么?我还没进手术室呢,你这表情像来送我最后一程。”
南微微喉咙一哽:“你能不能别乱说话?”
“好好好。”陆风立刻认输,“我不说了。”
徐笑笑把手里的花放到桌上,走过去轻轻握了握南微微的手,示意她别太难过。
她自己心里其实也不好受,只是这种时候,总得有人撑着一点。
“医生都安排好了。”徐笑笑看向陆风,语气尽量平稳,“你别想太多,进去睡一觉,醒来大家都在。”
陆风听着这话,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大家都在。
他这辈子好像很少拥有这样的时候。
宋清晚赶到时,已经快到手术前最后半小时。
她来得匆忙,头发都有些乱,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进门看见陆风,她脚步顿了顿,眼睛一下就红了。
陆风看她这样,反倒笑了:“你怎么也来了?不是说不让你回国吗?现在坐飞机多危险。”
宋清晚走到床边,声音很低,“你手术,我怎么可能不来。”
陆风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傻不傻?”
宋清晚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可谁都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沈小美竟然也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束鲜花,神色有些局促。
看得出来,她也知道自己出现得突兀,所以连进门的动作都带着迟疑。
病房里的人都看向她,陆风显然也愣了一下。
沈小美勉强笑了笑,走进来,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声音轻得几乎有些发紧:“听说你今天手术,我过来看看你。”
陆风看着她,半晌才道:“谢谢。”
沈小美点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可目光扫过病房里的人,最终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大家都会不舒服。
有些关系走到后来,连一句关心都显得尴尬。
她曾经做过错事,也曾经给陆风带来过难堪,如今再站在这些人面前,已经没有资格要求谁给她好脸色。
她看着陆风,低声说:“手术会顺利的,你……好好活着。”
陆风的表情很淡,却没有嘲讽她。
“嗯。”他说,“你也保重。”
沈小美眼眶微微一红,没再多留,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时候,屋里安静了几秒。
陆风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轻笑了笑:“今天还挺热闹。”
没人接他这句话。
傅言琛看了他片刻,又一次开口:“陆风,你确定不通知你家里人?”
这已经不是傅言琛第一次问了,陆风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雪白的被子上,过了许久才摇了摇头:“别说了。”
南微微皱眉:“可是手术这么大的事……”
“他们不会在乎。”陆风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没有什么波澜,“这么多年,他们从来不关心我。小时候不关心,长大了不关心,现在我要死要活,他们也不会关心,对了,我那个哥哥估计也不会来了,他...好像在国外谈什么项目。”
病房里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陆风抬眼,反倒笑了笑:“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早习惯了。”
可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越让人觉得心酸。
他这一生看似潇洒,像什么都不在乎,朋友面前永远能开玩笑,永远能撑场子,可真正到了生死关头,陪在他身边的竟然没有一个血缘至亲。
傅言琛沉声道:“你不会死在手术台上。”
陆风笑了:“我当然也希望不会。不过有些事,还是交代清楚比较好。”
宋清晚握着他的手骤然一紧:“你别说这种话。”
陆风看向她,眼神比刚才温柔许多:“清晚,如果我真的没下来,我的财产一半留给你,一半捐出去。”
宋清晚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摇头,声音发颤:“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
陆风抬手,想替她擦眼泪,可手上还扎着针,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别哭啊。我这还没怎么样呢,你一哭,我心里也发慌。”
宋清晚咬着唇,眼泪却止不住。
陆风看着她,声音低了些:“这是你应得的。”
“我不要。”宋清晚固执地摇头,“陆风,我真的不要。”
“清晚。”陆风轻声叫她,“我欠你的太多了。”
宋清晚怔住。
陆风笑了笑,眼底有些说不出的遗憾:“我给不了你一个完整的人生,也许连陪你走很久都做不到。可是我总该给你一个交代。”
宋清晚的眼泪落得更凶。
陆风却依旧笑着,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给不了你一个婚礼,总得留点钱给你,不能让你白白跟我这一场。”
“陆风。”南微微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哽咽,“你能不能别这样?”
陆风看向她,眼里有几分无奈:“我只是把该说的说完。”
“不会出事的。”南易风沉声打断他。
陆风抬眼看他。
南易风站在床边,脸色绷得很紧,声音却很稳:“手术方案已经反复确认过,医生也做了最坏情况的准备。你别乱想,安心进去,安心出来。”
傅言琛也道:“后面的事有人替你安排,你现在只需要配合医生。”
徐笑笑红着眼,却也点头:“你别总想着交代后事,外面还有这么多人等你,你没资格轻易放弃。”
陆风看着他们,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却又都努力装得镇定,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没什么牵挂。
可到这一刻才发现,原来他也有这么多人舍不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笑了一声:“行,我不说了。”
护士这时推门进来,提醒手术时间快到了。
病房里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宋清晚死死握着陆风的手,不肯松。陆风看着她,声音温和得不像话:“等我出来。”
宋清晚含着泪点头:“我等你。”
南微微别过脸,忍了又忍,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徐笑笑站在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肩。
病床被推向门口的时候,陆风忽然侧头看了众人一眼,还是那副不太正经的语气:“都别哭丧着脸,等我出来,好歹给我点掌声。”
傅言琛眉眼沉静:“出来再说。”
南易风低声道:“我在外面等你。”
陆风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病床被推进手术室,门缓缓合上。
红色的手术灯亮起。
走廊里,所有人都停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
那盏灯像压在每个人心口的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叫人喘不过气。
宋清晚站在最前面,眼泪无声落下,却始终没有离开一步。
她记得陆风刚才说,让她等他。
所以她就站在这里等,不管多久,她都等。
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