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前院门道里,猛地传来了一声极清脆的自行车脚撑打在青石板上的金铁撞击声。
紧接着,一个清亮、脆生生、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脆生嗓门,在穿堂门底下穿透风雪炸响开来:
“三大爷!扫雪呢?下晌好啊!给您老拜个早年啦!”
“哟!何家二闺头回来啦!快进院,你瞧瞧这大包小包的,车把上挂着的是纺织厂发的特供红糖吧?你哥昨儿就在棚底下给大伙儿炖了大锅肉,今儿正搁家候着你呢!”
阎埠贵那有些讨好、又带着几分市井酸气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
偏房里头,何雨柱原本还插在大衣兜里的两只手,猛地一紧。
男人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刹那本能地绷直了,下意识地就要抬腿往屋外冲,可刚迈出半步,脚底板却像是生了根一样硬生生煞住了。
何雨柱脸上那一抹稍纵即逝的急切瞬间被他狠狠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波澜不惊、甚至带着几分严肃板正的神态。他转过身,慢条斯理地从书桌上拿起那块干抹布,装模作样地擦着早就光溜溜的桌角,嘴里低哼了一声:
“叫唤得跟个报丧鸟似的,唯恐全院不知道她放了假。”
娄小娥站在旁边,将他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与此刻的死鸭子嘴硬全看在眼里,忍不住捂着嘴噗嗤一笑,拿手帕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记:
“你就装吧!有本事你等会儿连正眼都别瞧你妹子一眼!”
说着话,娄小娥已经快步挑开门帘迎了出去。
何雨柱握着干抹布的手指微微发僵,耳朵却像是立起来的猎犬一样,死死听着天井里的动静。
院子里传来了清脆细碎的棉鞋踩雪声。
“嫂子!”
何雨水那一嗓子呼唤,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亲近与欢喜。
随着门帘子呼啦一声大敞开,一股子裹着冰渣子的新鲜冷气夹杂着少女身上特有的青草肥皂味,一下子涌进了东厢房的外屋。
何雨水迈过高高的门槛跳了进来。
姑娘穿得单薄,里头一件洗得泛白起毛的青灰细布棉袄,外头套着一件红黑格子的大翻领短呢子大衣,那是去年轧钢厂给青年职工发的福利布料,让秦淮茹托人给裁出来的样式。虽说旧了,可在她那副高挑匀称的架子上撑着,倒显得格外精神俏拔。
她头上没戴厚帽子,两根乌黑油亮、粗壮得像小麻绳一样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两根红毛线绳,衬得那一双细长秀气的柳叶眉和白净的面庞格外清爽。
只是那张瓜子脸被外头的刺骨寒风吹得通红发紫,嘴唇干裂泛着白皮,两只手戴着没有手指头的破毛线手套,指关节全冻成了深紫色。
她手里拎着一只深绿色的半旧帆布大提包,车后座上绑着的一大捆铺盖卷还没来得及往下卸,一进门,看着屋里那换成了八扇崭新透亮的大平板玻璃,看着地上被扫得干干净净的水泥地砖,看着那座通体泛着暗红、烤得满屋春意融融的生铁大火炉,何雨水整个人直接呆在了原地,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嫂子,这……这还是咱家吗?!”
何雨水一把把帆布包扔在长凳上,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了新窗台前,伸手摸了摸那光溜水滑的红松木窗台板,又惊又喜地叫出了声:
“这么大整块的平板玻璃!连百货大楼的橱窗都没这么阔气!这得多少钱啊!我哥呢?我哥发洋财啦?!”
“死丫头,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当自个儿是土匪下山呢?”
何雨柱手里提着那块干抹布,迈着沉稳大气的步子从偏房踱了出来。
男人板着一张生铁般的脸,眉头微微蹙着,上下打量了自个儿妹子两眼,目光在那双被冻得红肿开裂的手指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隐晦的疼惜,可嘴里吐出来的话,依旧硬邦邦得能砸死人:
“大冷天的,连个围巾都不围,骑着个破车子满大街野跑!冻死了正好,省了家里的棒子面!把手缩回去,凉水爪子到处乱摸,把新漆的红松木台子摸花了,仔细老子揭你的皮!”
何雨水被自家亲哥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呛得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却半点没恼,反而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
“哥!大半年没见,你这脾气怎么还是跟驴似的?我不就多瞅了两眼么!再说了,我这次在厂里立了大功,年底评上了‘优秀操作能手’,厂里特批了我三斤红糖、两条新毛巾!你看,我全带回来了,一口没舍得在外头吃!”
说着,何雨水手脚麻利地解开帆布包,献宝似地把两袋用粗黄草纸包着的红糖和两条雪白平整的印花毛巾捧在怀里,眼巴巴地看着何雨柱,像是个讨赏的孩子。
何雨柱看着那两袋红糖,心口像是被温水狠狠烫了一下。
这丫头从小嘴馋,可有了好东西,回回都想着往家里带。
可男人脸上依旧绷得死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
“红糖留着你自个儿冲水喝,毛巾给你嫂子搁柜子里备用。瞧你那张脸,瘦得跟遭了灾的难民似的,厂里的饭全喂了狗了?脱了棉袄,洗手!炉子上温着鸡汤,先喝两碗把身上的寒气拔出来!”
一听说有鸡汤,何雨水的两只大眼睛瞬间放出了绿光,欢呼了一声,转身就往大铁盆边上扑。
娄小娥笑着走上前,伸手把雨水身上那件带着外头冰碴子的红黑呢大衣脱了下来,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又递过一块浸了滚烫热水的湿毛巾:
“快擦擦,你哥天不亮就托人去东单菜市场起了一只两斤半的老母鸡,加了野山党参和干香菇,在砂锅里用文火炖了整整四个钟头,油花子全撇得干干净净,就等着你进门开锅呢!”
何雨水把热毛巾贴在冻得发僵的面颊上,舒坦得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喟叹,透过毛巾缝隙,看着在灶台前挽着袖子、正拿着一把大长勺在瓦罐里撇油的何雨柱,姑娘家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里,悄悄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意。
家。
这才真正是个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