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被窝里的呼吸都硬生生屏住了。
紧接着,是对面东厢房门帘掀动的声响,煤烟味伴随着一阵浓郁的羊油炒大葱的香气,顺着穿堂风直直钻进了贾家冰冷破败的门缝里。
不多时,贾家的破木门,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秦淮茹下工回来了。
女人没有脱下身上那件沾满铁锈灰尘的深蓝工装,棉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一头枯黄凌乱的头发被静电吸得散在两腮。她迈过门槛的步子极其沉重,像是在脚脖子上拴了两块大青石,手里提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慢慢走进了里屋。
屋里一片漆黑。
秦淮茹摸索着划着了一根火柴,擦啦一声脆响,微弱的橘红色火苗照亮了她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干瘪面孔。
火柴点燃了煤油灯芯,发黄的微光在黑黢黢的屋子里晃悠着,将母子俩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扭曲地映在满是油渍的黄泥墙皮上。
炕角上,贾张氏早就醒了,却缩在黑棉被里,两只眼睛贼溜溜地盯着煤油灯,连大气都不敢喘。老太太昨夜吓破了胆,今天一天连炕都没敢下,饭也没吃一口,整个人像是一堆脱了水的烂棉花。
秦淮茹把手里的布包搁在八仙桌上,没有看炕上的棒梗,只是背对着他,声音沙哑干涩得像是粗砂纸磨过生铁:
“起来。”
棒梗浑身一颤,从被窝里缓缓探出头来,眼神惶恐得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兔:“妈……保卫处……保卫处来人了吗?”
秦淮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曾经让秦淮茹骄傲、宠溺的年轻脸庞,此刻青紫交加,额角带着血疤,嘴角歪斜,满是脓血和污垢,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窝囊废气。
秦淮茹闭了闭眼,两滴浑浊冰凉的热泪顺着腮帮子滚落下来,砸在胸前满是机油的工装上:
“保卫处没来。”
“何雨柱让你过去。”
“轰”的一声,棒梗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何雨柱让他过去!
那个在风雪废砖窑里一脚踹断赵瘸子腿骨的男人,那个在天桥上冷眼看着他往深渊里跳的男人,要在今天晚上,对他进行最后的裁决了!
“妈……我不去……我不去啊!”棒梗吓得疯了一样往炕角缩,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两只肿胀的手死死抓着贾张氏的被角,“他会打死我的!他手里有我的卖身契!他要把我送去枪毙啊妈!!”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大嘴巴子,在死寂冰冷的屋子里骤然炸响!
秦淮茹收回颤抖的右手,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通红的双眼里透出一股绝望到了极点的狠厉:
“你死也得给我死过去!!”
秦淮茹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棒梗的破棉袄领子,生生将他从被窝里拖拽到了地上!
棒梗光着两只满是冻疮的脚,踩在冰凉刺骨的水泥地上,冻得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贾梗,你给我听着!”秦淮茹死死掐着儿子的胳膊,眼泪喷涌而出,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尖上滴血:
“这是你最后一条活路!何雨柱要是想让你死,昨晚你就已经跟孙满仓铐在一块儿了!他现在叫你过去,是阎王爷给你开的最后一道门缝!你今天要是敢不去,明天一早,我就去厂后头那口机井里跳下去,我先死在你前头!!”
棒梗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扭曲、绝望到了骨子里的母亲,听着炕角贾张氏那压抑不住的呜咽抽泣,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全被抽空了。
没有退路了。
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了。
棒梗抖索着套上那双湿冷硬邦邦的破棉鞋,衣服扣子扣错了两颗也浑然不觉,像一具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在秦淮茹的推搡下,一步一踉跄地迈出了贾家的屋门。
……
中院里,夜风刺骨。
地面上的薄雪在黑夜里泛着幽幽的青光。
东厢房的大门虚掩着,厚重的棉门帘子底下透出一道暖融融的橘红色火光。
屋里很安静,没有炒菜的油烟声,只有铸铁煤炉子里焦炭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一阵阵浓郁的茉莉花茶香气顺着帘缝飘散出来,钻进棒梗冻得发木的鼻孔里,激得他浑身一阵阵发酸发紧。
秦淮茹停在东厢房台阶下,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襟,身子弓得像个虾米。
她甚至连台阶都没敢踩上去,只是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轻轻捅了捅棒梗的后背,带着哭腔的声音细若游丝:
“进去……进去跪下……别抬头……”
棒梗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那冷气顺着气管一路烧进肺叶,激得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他伸出发黑肿胀的手,挑开了那扇仿佛重若千钧的棉门帘子。
一股混杂着烤地瓜甜香、滚烫茶水热气、以及纯正大前门烟草味道的暖流,迎面扑来,瞬间包裹了他冰冷僵硬的身躯。
屋里很亮。
八仙桌上点着一盏崭新的罩子灯,玻璃罩被擦得一尘不染,把整个宽敞的屋子照得通明透亮。里屋的门帘子拉着,娄小娥不在外间,显然是被何雨柱早早打发去了后院老太太屋里,留出了这间屋子,专门用来清算这一场烂账。
何雨柱就坐在八仙桌正中央的那张太师椅上。
他身上的呢子军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线高领毛衣。毛衣袖子挽起一截,露出结实如铁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茶碗,热气腾腾的白水蒸腾而上,模糊了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
八仙桌正中央,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那卷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四百块钱大团结,那是棒梗之前进屋偷翻出来的底牌;
第二样,是棒梗亲手按了猩红血手印、承诺戒赌做工还账的五百块卖身契;
而在最前头,摆着的是一只用粗铁丝弯成的小挂钩,挂钩上,孤零零地挂着一块被砸得变了形的嘎斯卡车紫铜垫圈。
那块铜垫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