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张鹏的话落下,大厅中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张鹏的话,直指问题的所在。
他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天体级计算残骸。
它能不能读取意识?
不知道。
它能不能模拟人类语言?
也不知道。
它能不能利用他们的情感漏洞?
更不知道。
老迈克收住笑,脸色也沉了。
“张鹏说得有道理。”
“咱们被古神脑子吸进来,本来就够倒霉了。”
“现在再突然蹦出一个其他时间线的张鹏。”
“这要不是陷阱,我就把桌子吃了。”
图恒宇没有抬头。
“桌子先留着。”
“我在比对信号。”
“它的中文编码结构有明显年代断层。”
“前半部分接近二十一世纪标准语料。”
“后半部分混有大量星际时代军事术语。”
“而且......它在主动压制信息量。”
宋岚接上。
“对。”
“如果对方是主脑伪装,它完全可以发送更完整的心理诱导内容。”
“但这条信号一直很短。”
“像是在避开什么。”
马兆的投影平静开口。
“有两种可能。”
“第一,对方确实是外来意识残片,被主脑结构压制,只能低功率发送。”
“第二,对方是主脑诱饵,故意表现成受限状态,降低我们戒心。”
老迈克一拍扶手。
“说了半天,还是不知道!”
“这帮搞科研的,说话就跟天气预报一样,百分之五十下雨,百分之五十不下。”
陈博扫了老迈克一眼。
“比你拍脑袋强。”
老迈克:“......”
张鹏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让他证明。”
周喆直点头。
“怎么证明?”
张鹏沉默片刻。
“问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事。”
“连刘培强都不知道。”
老迈克皱眉道:“可我们现在还无法确认,对方是否拥有读取我们意识的能力。”
“要是对方能够读取我们意识的能力,那么,我们现在说的所有话语都没有任何意义。”
听到这,周喆直看了他一眼,心中便做了决定。
“发。”
不管这个其他时间线的张鹏是真是假,能不能读取他们的意识,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现在的处境已经没有了多余的选择。
马兆立刻打开回信孔。
【证明你是张鹏。】
【说一个只有张鹏本人知道的信息。】
三秒后。
主屏刷新。
【2007年冬,张鹏第一次偷父亲的酒。】
【不是二锅头。】
【是半瓶药酒。】
【喝完装没事,半夜吐在灶台后面。】
【第二天被母亲拿笤帚追了两条街。】
张鹏那边沉默。
老迈克小声问:
“真的假的?”
张鹏咬牙切齿。
“真。”
下一行字继续浮现。
【别装严肃。】
【你现在肯定想骂我。】
【骂吧。】
【咱俩都知道你小时候怂。】
张鹏爆了。
“我怂你大爷!”
“老子那是年纪小!”
“再说药酒劲儿大,小孩喝了能不吐吗?”
老迈克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周喆直仍旧没有松口。
“继续验证。”
张鹏深吸一口气。
“问他,我第一次执行近地轨道维修任务时,犯过什么错。”
信息发出。
回复很快。
【安全绳副锁扣没挂。】
【你嘴硬说挂了。】
【后来舱外旋转时差点被甩出去。】
【回来后教官没罚你。】
【只让你在模拟舱里挂了一千遍锁扣。】
【从那以后,你骂每个新兵第一句话都是:锁扣挂了吗?】
张鹏彻底没话了。
这事儿确实只有张鹏和当年那名教官知道。
后来教官牺牲。
记录没有进公开档案。
周喆直看向马兆。
“插回晶针的风险评估。”
马兆把模型推上主屏。
“蓝色晶针原本是主脑外部稳定锚。”
“拔出后,机械半脑计算闭环缺失,导致自体回收机制激活。”
“如果插入它指定的副节点,有概率建立替代闭环,让主脑停止把我们当成脱落组织。”
“风险是,对方可能利用晶针建立反向识别链,锁死太阳之光号外壳。”
“成功概率,初步估计百分之四十二。”
老迈克脸黑了。
“不到一半。”
陈博立刻补了一句。
“不插的话,被吸入归零回路后生还概率低于万分之一。”
老迈克闭嘴。
这时,主屏又刷新。
【别全插。】
【只插针尖三分之一。】
【晶针完整插回会唤醒主脑恢复程序。】
【三分之一足够欺骗自体回收机制。】
【剩下三分之二必须留在你们手里。】
【那是你们离开导管的钥匙。】
图恒宇眼神一动。
“它知道我们的顾虑。”
宋岚快速计算。
“只插三分之一,确实可以让晶针形成半开拓扑环。”
“这种半开结构能骗过局部识别,又不会完成全局神经接入。”
陈博看向周喆直。
“可执行。”
周喆直没有再犹豫。
“刘培强。”
“按它说的做。”
刘培强声音稳定。
“收到。”
太阳之光号外壳前端,三只力场机械臂同时展开。
蓝色晶针被拖到导管壁旁。
这根一百多公里长的晶针,在太阳之光号面前并不算大。
可在物理意义上,它重得离谱。
不是质量重。
是它内部凝聚了大量压缩时空结构。
每移动一毫米,都要校正上亿组曲率参数。
导管内的信息流正在越来越快。
地球被引力虹吸拖着向深处滑动。
蓝色晶针在力场巨手中微微颤动。
刘培强的视网膜追踪器锁定副节点。
十二点方向。
偏转零点三七弧秒。
误差不能超过零点零零一。
“针尖接近副节点。”
“外壳遮蔽维持。”
“导管壁出现自适应排斥。”
“排斥强度上升。”
图恒宇立刻喊道:
“它在拒绝非完整插入!”
“主脑底层不接受半开闭环!”
主屏上,导管壁像活物一样扭动。
一道道幽蓝色神经纹路亮起,试图把晶针完全吞进去。
如果完整吞入,地球就等于亲手把钥匙交了出去。
张鹏急了。
“小刘!”
“手稳住!”
“别让它拽进去!”
刘培强没说话。
太阳之光号的引力波干涉阵列被刘培强拉到极限。
三只力场机械臂死死卡住晶针中段。
针尖一点点插入副节点。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九。
百分之三十三。
“停!”
马兆和图恒宇几乎同时出声。
刘培强硬生生止住机械臂。
导管壁剧烈收缩。
像一张嘴咬住了晶针。
太阳之光号外壳上传来连续不断的应力报警。
地球内部,地下城地板都在轻微震动。
周铭在地核深处抬起意识。
引力权柄像无数钢钉一样扎进地层。
他没往外伸。
只稳住地球。
下一秒。
导管内的高密度量子信息流突然停顿。
不是彻底停止。
是像高速公路上所有车同时踩了一脚刹车。
屏幕上的倒排质数序列卡住。
自体回收机制的引力虹吸强度暴跌。
地球前进速度迅速下降。
老迈克猛地一拍扶手。
“成了?”
陈博还没回答,主屏上再次出现中文。
【暂时成了。】
【只能争取六小时。】
【六小时后,主脑会发现半开闭环不完整。】
【到时它会启动第二层清洗。】
老迈克骂道:
“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张鹏咬牙。
“第二层清洗是什么?”
屏幕停了两秒。
【不是免疫细胞。】
【是记忆删除。】
【它会把导管内所有异常变量,回滚成历史数据。】
【简单说,你们会被改写成从未进入过这里。】
图恒宇脸色一变。
“因果级回滚?”
【不是完整因果律。】
【只是四级文明残缺主脑的局部历史擦除。】
【但够用了。】
【你们会死。】
【我也会彻底消失。】
大厅再次安静。
周喆直问:
“怎么离开?”
回复很快。
【不能原路离开。】
【外面逆熵清道夫还在巡游。】
【也不能向前。】
【前方是归零回路。】
【唯一出口在记忆废墟层。】
【那里封着元星文明最后一座逃亡门。】
【我能带你们过去。】
【但你们必须帮我取回一样东西。】
老迈克脸色一僵。
“我就知道有条件。”
张鹏冷声道:
“取什么?”
主屏上的中文一行行浮现。
【我的身体。】
【准确说,是元星执政官张鹏的脑核。】
【它被封在主脑记忆废墟层。】
【没有脑核,我打不开逃亡门。】
【也没办法告诉你们,农场真正的主人是谁。】
周喆直握紧拐杖。
“位置。”
主屏上出现一幅粗糙拓扑图。
一个标红节点,在导管深处缓缓闪烁。
下一行字跳了出来。
【跟着我走。】
【但记住,看到任何地球、任何太阳、任何熟人,都别信。】
【记忆废墟层,会骗人。】
“记忆废墟层,会骗人。”
这句话刚落下,主屏上的拓扑图就开始扭曲。
不是显示故障。
是外部导管结构正在改变。
蓝色晶针插入副节点后,主脑自体回收机制被暂时骗住。
地球不再被强行拖向归零回路。
但导管内部的信息流像分叉的河道一样,突然打开了另一条岔路。
那条路没有光。
也没有正常空间边界。
只有一层一层像旧胶片一样抖动的灰色纹路。
马兆把结构模型投出来。
“这是记忆索引支路。”
“主脑曾经把大量战场数据、文明样本、失败实验全部压进这里。”
“从数据结构看,它不是储存区。”
“更像垃圾场。”
老迈克冷笑。
“好嘛,咱刚从死人肚子里爬出来,现在又钻死人脑子的垃圾堆。”
“地球这一路,真是越混越有出息。”
张鹏没有心情接老迈克的茬。
张鹏盯着主屏上那条来自“另一个张鹏”的文字。
脸色很差。
自己跟自己对话,这感觉太别扭。
尤其对面那个自己,还是个在几百万年古神脑子里熬成残余变量的鬼东西。
张鹏骂不出口了。
因为那是另一个自己。
也因为那东西说话的语气,太像自己。
刘培强的声音传来。
“导管支路入口正在收缩。”
“再不进去,六小时窗口会缩短到四小时。”
周喆直没有拖。
“进入记忆废墟层。”
“太阳之光号保持伪装签名。”
“全球地下城进入二级抗认知干扰状态。”
“所有人员关闭非必要视觉输入。”
“科研组只保留神经直连抽象模型。”
宋岚立刻执行。
“地下城公共显示系统降级。”
“民用网络切断外部影像。”
“所有深潜舱启用语义过滤。”
“防止记忆污染。”
老迈克忍不住问:
“这地方还能污染记忆?”
陈博回答得很直接。
“如果它能把文明样本压缩成可计算数据,就说明它能反向输出历史场景。”
“人脑本质也是神经电化学信息系统。”
“只要信号足够强,错误记忆可以被强行写入。”
老迈克脸色黑了。
“听着跟洗脑差不多。”
“比洗脑严重。”
图恒宇接话。
“洗脑还需要你活着慢慢信。”
“这里可能直接把你改成另一个人生。”
大厅里没人再开玩笑。
太阳之光号牵引地球,缓缓切入灰色支路。
刚进去,所有传感器都出现了异常。
引力透镜看到的是一片黑。
中微子阵列看到的是老旧城市街道。
量子真空涨落阵列看到的是一颗正在燃烧的蓝色恒星。
三种设备,三种完全矛盾的结果。
马兆把所有画面全部关掉,只保留抽象数据。
“不要相信单一传感器。”
“建立贝叶斯多源融合模型。”
“权重分配:引力数据百分之四十,中微子数据百分之二十,真空涨落百分之二十,拓扑连续性百分之二十。”
陈博补充。
“视觉画面全部隔离。”
“只允许解析几何骨架。”
“谁私自打开光学流,谁直接踢出神经网络。”
老迈克哼了一声。
“这么严?”
下一秒,地下城一名年轻参谋的神经通道突然报警。
那名参谋只是短暂接触了一帧未经处理的外部画面。
整个人在休眠舱里猛地抽搐起来。
公共频道里响起那名参谋的嘶吼。
“妈!”
“别走!”
“妈我考上航校了!”
“我真的考上了!”
医疗AI立刻注射神经阻断剂。
三秒后,那名参谋昏迷。
全大厅安静。
陈博冷冷说道:
“这就是原因。”
“那一帧画面读取了他幼年记忆中的母亲形象,并重构出情绪锚点。”
“如果继续看下去,他会把外部虚假场景当成现实。”
“最后主动打开舱门,或者切断维生系统。”
老迈克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记忆废墟层开始展现它的恐怖。
前方空间里,出现了第一批“残影”。
不是战舰。
也不是怪物。
而是一座完整的城市。
漂在虚空里。
城市街道干净,楼房整齐,天空甚至有太阳。
一辆辆公交车停在路边。
路牌上写着中文。
“北京。”
老迈克的脸色立刻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