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数以千万计、月球大小的简并态免疫细胞群,任何三维意义上的火力抵抗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地球现在虽然引以为傲,储备了万吨级别的反物质,但在这股洪流面前,一根火柴去蒸干一整片汪洋大海。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抗。
“相对速度,光速百分之七十。”
“预计接触时间,一百二十秒。”
宋岚的神经信号在公共网络中疯狂闪烁。
死亡倒计时。
老迈克在神经耦合舱里死死咬紧了牙关。
他在努力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恐惧感。
“娘的,我们现在还得想办法向这颗死脑子证明,自己是个良性的肿瘤!”
话糙,但理就在这。
“常规的阿库别瑞曲率逃逸不可行。”
马兆的全息代码流以每秒百亿次的频率,飞速刷新着各项模拟空间参数。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得像一台机器。
“古神祭坛方圆数千光年的空间曲率,目前处于极度扭曲的莫比乌斯环状态。”
“如果强行在这里启动长程跃迁,曲率泡接触到空间折叠点的那一瞬间,整个地球就会被扭曲的物理法则彻底碾碎。”
“所有的物质,包括大气、地层、岩浆,甚至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都会变成夸克级别的碎片。”
打,打不过。
跑,跑不掉。
图恒宇泡在深潜式的维生液中,头顶的脑波同步环转速已经接近了设备材料所能承受的物理极限。
脑机池里的凝胶随之沸腾。
他的大脑几乎要被海量的数据冲刷得失去意识。
但他没有停。
图恒宇的视网膜投影上,不断划过外部空间的探测画面。
突然,他的目光停顿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外围。
那里,力场机械臂刚刚拖回来了一样东西。
那根巨大的蓝色晶针。
“同化!”
图恒宇的意念通过神经直连网络,直接砸进主控网。
“我们直接伪装成它自己的细胞!”
这句话一出,指挥大厅里瞬间安静了半秒。
这是什么操作?
图恒宇没等别人提问,立刻甩出了一连串的数据包。
“你们看这根蓝色晶针,它原本就是这颗大脑计算节点的一部分!”
“这东西在它的内部插了不知道几百万年。”
“所以,这根晶针的底层材料和量子回路里,必然封存着这颗大脑底层的时空识别烙印!”
“这是它自带的底层识别烙印!”
马兆的数字投影在图恒宇发话的瞬间,就已经同步跟进了这个思路。
海量的算力立刻开始验证这个疯狂的想法。
两秒后,冰蓝色的代码流爆发出夺目的光彩。
“理论是成立的。”
马兆接过了话头。
“太阳之光号的四维外壳,本身就具备改变微观原子响应张量的能力。”
“这并不是单纯的光学隐身或者雷达屏蔽。”
“只要我们提取出这根晶针的频率特征,然后把这种底层的拓扑结构投射到四维外壳上。”
“我们就能把地球表面的物理信号完全改变。”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把地球伪装成一个从这颗大脑上自然脱落的神经元节点。”
赢了,地球就是这颗死脑子的一部分。
输了,月球大小的简并态洪流会把地球碾成一堆尘埃。
周喆直坐在主位上,听完了方案的全部汇报。
老人的手压在核桃木拐杖上,没有片刻犹豫。
拐杖的末端重重拄下。
一声闷响在大厅里回荡。
“执行方案。”
“现在开始,全权交接至太阳之光号驾驶舱。”
“地下城所有非必要维生系统,立刻断电。”
“把全球的算力,全部支援给解析工作。”
太阳之光号的深潜式驾驶舱内。
刘培强半躺在驾驶位上,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操作界面。
他正在通过视网膜追踪器,准备进行人类历史上最凶险的一次微操。
没有容错空间。
差一个参数,慢零点一秒,五十亿人就没了。
“力场机械臂已经驳接蓝色晶针的底层接口。”
刘培强没有张嘴说话,他直接使用骨传导通讯,让指令在寂静的频道中平稳回响。
他的心跳控制得很稳。
“开始提取拓扑频率签名。”
屏幕上的进度条以一种让人心慌的速度向前推进。
“提取完成。”
“现在开始覆盖四维外壳排斥力场。”
伴随着指令的下达,太阳之光号表面那层原本幽紫色的光晕,开始发生剧烈的闪烁。
这种变化不仅仅是颜色上的。
外部的监测设备清晰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战舰外壳的辐射色彩在太赫兹波段内疯狂跳变。
它渐渐褪去了原本那种冷酷的深紫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那颗大脑机械半球一模一样的幽蓝色。
不仅如此,随着算力的极致压榨,包裹在地球外围的那层场域也变了。
微观原子层面的弦共振频率,被生生强行掰弯。
它硬是扭到了另一个波段上。
这个波段,与迎面扑来的那数以千万计的免疫细胞,调节到了完全同频的状态。
等于把一个人的基因图谱,整个换成了另一个物种的。
九十秒。
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
五十秒。
那片由无数个月球大小的球体组成的洪流,已经逼近了肉眼可见的距离。
十秒。
庞大的简并态免疫细胞群,劈头盖脸地压了过来。
因为双方都处于绝对的真空中,所以预想中那种毁灭天地的撞击巨响并没有出现。
没有任何声音。
但是,地球的地壳却在剧烈地哀鸣。
质量交错时产生的极端引力潮汐,从四面八方拍了上来。
数以千万计的超大质量物体高速掠过,它们所携带的引力,足以把任何常规行星撕成碎片。
地表之上。
一万两千座掺杂了利维坦骨粉的承压柱,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刺耳的金属疲劳声。
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合金结构,在引力潮汐的疯狂拉拽下嘎吱作响。
承压液压系统开始了全线的疯狂报警。
红色的警报灯在地下城里闪成了一片。
如果地层断裂,火山喷发,海水倒灌,人类即便没有被外星细胞撞碎,也会死在自己星球的内涝里。
不过,就在这个最危险的关头。
地核最深处。
暗红色的岩浆上方,周铭的意念微微一动。
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躯壳在这个时候崩塌。
引力权柄在瞬间被他彻底释放出来。
那些高维度的法则力量,被他精准地化作了一张致密无形的巨网。
这张网从地心向外延伸,不仅包裹住了莫霍面,更是死死锁住了全区域的地层断裂带。
外部的引力潮汐想要把地球撕裂开来。
周铭的力量把所有的板块钉在原位。
他强行抹平了那些足以让大陆架粉碎的潮汐撕扯力。
终于,恐怖的一幕上演了。
前排的简并态免疫细胞群,几乎是擦着太阳之光号的幽蓝色力场边缘滑过的。
最近的一颗,距离地球的大气层边界只有不到三百公里。
三百公里。
对于一个半个地球那么大的东西来说,跟贴脸没区别。
可是,在宏观引力波扫描和微观量子嗅探的双重严密检测下,这些恐怖的球体却迟疑了。
它们停顿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但反馈回去的海量数据,清清楚楚地告诉了这些没有独立思维的机械构造体。
眼前的这颗散发着微光的星球,并不是入侵的病毒。
这只是一块从主系统中意外脱落的自体组织节点。
是一块“自己人”的肉。
于是。
这股足以毁灭上百个星系的免疫细胞洪流,在地球的正前方一分为二。
它们分成了两股庞大的支流,从地球的两侧奔涌而过。
那画面就像两条决堤的江水,绕过了一块河道中央的礁石。
它们浩浩荡荡地冲向了远处的深空乱流。
去追寻那些其实并不存在的、虚无的入侵者了。
直到最后一颗免疫细胞消失在雷达的探测边缘。
指挥大厅内。
没有人敢松一口气。
大家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伪装成功。”
刘培强终于从那种高强度的微压操作中短暂抽离出来。
他通过通讯频道汇报,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就连手腕,都因为长时间绷紧而有些痉挛。
“我们骗过了它们。”
听到这话。
陈博的扑克脸却并没有丝毫的缓和。
这副万年不变的面孔,此刻被全息光柱照得惨白。
他猛然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不断刷新的后台数据分析。
“不,刘中校。”
“我们骗得太彻底了。”
陈博后颈的神经接口,此刻正在往外疯狂喷吐着冷却液气化后的白雾。
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主光学屏幕上。
那颗太阳系级别的古老大脑表面,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一道原本闭合的沟壑,正缓缓向外张开。
那是一道宽度达到了惊人的数百万公里的神经导管。
它就像一张张开了深渊巨口的大嘴。
在此刻,突然向着地球的方向,毫不留情地敞开了。
“免疫系统确实把我们当成了脱落的神经元节点。”
图恒宇的神经信号,再次在公共频道中颤抖了起来。
他已经推演出了对方下一步的动作机制。
“正因为我们完美地复制了它的签名,所以,这也触发了这颗大脑底层的指令。”
“它触发了最高级别的自体回收机制!”
“它现在正在启动引力虹吸。”
“它要把我们这块所谓的残缺组织,重新吸纳进它的主干网络里面去!”
随着图恒宇的话音落下。
外界的物理环境在一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一股根本无法用人类现有物理学参数去衡量的庞大引力流,轰然成型。
这股引力来自高维度的底层设定。
它瞬间锁死了外围的太阳之光号,连同里面的地球一起锁在其中。
并且,这并不是普通的万有引力。
这是一种带有强制性的空间拉扯。
在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
哪怕是一百多年前,地球想要逃离木星引力时的那种绝望,相比之下也不值一提。
一万两千座装备了反物质推进器的行星发动机火力全开。
全被这股引力吃得干干净净。
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姿态偏转无效。”
马兆的全息代码流,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冰蓝色警报。
“我们彻底被锁定了。”
“所有反向推进参数都被这股引力吃掉了。”
系统屏幕上,代表地球的数据光点,正在以一种无法逆转的速度,滑向那个标红的深渊。
“地球现在,正在被拖入大脑的神经突触内部。”
在这股不可抗拒的伟力之下。
包裹在幽蓝色伪装场中的流浪地球,在那股力量里打着旋儿。
然后,被狠狠拽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神经导管深渊之中。
而就在引力虹吸把流浪地球整个扯进神经导管的那一瞬间,指挥大厅里所有常规光学传感器同时黑了屏。
不是设备坏了。
是这片区域的物理常数直接没了。
电磁波在这儿跟冻住了一样,压根跑不动。
三维宇宙里最基本的信息载体,到了这地方全是废物。
图恒宇和陈博几乎是同一秒动的手。
两个人的神经信号在moSS底层网络里交叉对接,把中微子探测阵列和引力透镜备用系统全拉了起来。
勉勉强强,拼出了一个外部环境的粗糙模型。
数据投到全息主屏上的时候,大厅里没人说话。
因为眼前这幅画面,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框架。
地球外面不再是真空了。
管道壁是某种根本无法归类的高维材料。
强相互作用力级别的东西,人类连理论模型都没搭过。
但它是活的。
管道壁表面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微光,频率很慢,像心跳。
而在地球周围,有东西在流。
肉眼可见的、呈现出液态质感的斑斓光流。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从四面八方涌过去。
“那不是什么生物组织液。”
马兆的数字躯体比平时凝实了至少三倍。
他正在把全部算力压在这些光流的底层解析上。
代码流刷得飞快,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念报表的调子。
“那是高密度坍缩态的量子信息流。”
他顿了一下。
“这里的时间曲率只有外部的零点零零二倍。”
“空间尺度在这种环境下没有意义。”
“我们现在的位移,不能用公里去算。”
“得用数据节点来衡量。”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
地球现在不是在太空里飞。
地球是在一条跨星系级别的数据传输通道里,顺着信息流往下漂。
像一粒灰尘掉进了光纤。
然后宋岚的信号切了进来。
“导管壁两侧,发现大量三维实体残留物。”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光谱分析结果……是合金装甲。”
画面被放大。
所有人的脑皮层同时传来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在那些流光溢彩的信息流边缘,镶嵌着成千上万的巨大结构。
有环形母舰。
舰体断成了两截,断口已经被管道壁的材料完全包裹住了。
有像刺猬一样朝外炸开了防御阵列的引力战星。
所有武器端口还保持着开火前的姿态,但整艘船已经一动不动了。
甚至还有好几具跟之前那头逆熵巨兽差不多体型的宇宙生物残骸。
气孔全闭着,费米子凝聚态的外壳凝固成了灰白色。
这些东西没有被碾碎。
也没有被摧毁。
它们是被封在里面的。
就跟琥珀里的虫子一个样。
死得很完整。
完整到让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