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洛的手按在剑柄上,又缓缓松开,在此地,她的确没办法逃过一尊圣阶的灭杀。
影焰管家飘上前,似乎看到红洛眼底的不信,右手抬起燃起一团明灭不定的黑焰,显示每位“角色”的画面,声音循循诱导:
“一场战争,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有将帅,有主力,有谋士,也有后勤。”
每说一个职位,画面对应的“角色”就亮起一分,影焰管家握灭火焰,目光放在红洛身上,意有所指:
“寒霜龙兵注定是将帅,余下三职可被降临者,即汝等进入英灵试炼,可,汝不觉得奇怪吗,为何,空留的职位有四?”
“你的意思是,还有一个真正能左右战局的职位隐藏试炼中,而本小姐才配得上那个职位?呵~”
红洛满脸就是“我倒要瞧瞧你还能说出什么花来”的表情,影焰管家显然很明白恶魔在生界的名声有多糟糕,所以他没在意红洛的鄙夷,只是伸手示意身边多出的一团灰色光球。
“请。”
红洛有得选吗?
其实没得选,接触灰色光球,还有机会了解更多真相,拒绝灰色光球,通关的概率不会高于莫里亚蒂永远不捣乱。
看了眼耐心等候的影焰管家,红洛伸手触碰灰色光球,刹那间,她“看到”了一段陌生而熟悉的记忆。
记忆中,她是上古人族骑士军团下辖的某位大队长,掌管一万名高阶超凡以及十万中阶超凡者,目标是阻击阴影邪教徒在腹地召唤恶魔大军,避免生界自内而外被突破。
开始的一切都很正常,手握重兵,更有强大的占卜师协助,花了半个月就把邪教徒据点摧毁得七七八八。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让她这位大队长始料未及!
在攻破邪教徒最后的防守时,她最要好的朋友却出现在献祭阵法内,不等她救助,自知死路一条的邪教徒果断发动献祭!
献祭被强行打断了,但她最要好的朋友也因沾染恶魔力量,自此变得癫狂,不仅失去修炼的资质,更是在一次失控时不慎暴露恶魔之力,就此被押解等候净化。
她想尽办法,也只换来上层冷冰冰的回复:“汝无法保证,她是否成为恶魔的棋子。”
理智告诉她在这种时期放弃就是最正确的选择,但强烈的感性又让她难以割舍。
“若人类失去同情和感情,那与恶魔又有何异?”
她喃喃着,打算放弃所有身份,私下救下朋友前往前线战场寻找一线生机。
然而她从未想到,寻医之路极其艰巨,周转数年依旧毫无进展,还因私自劫狱被高层悬赏,屡次陷入危机。
直到,她遇到了一名自称精通恶魔语的许愿家,只要她付得起代价,许愿家就愿意告诉她如何救治朋友。
“只能能救她,任何代价吾都愿意接受!”
“是吗,如果,代价是取得寒霜龙兵的灵魂碎片呢?”
“汝找死!竟让吾背叛生界!”
“呵呵,莫急,汝这位朋友性情大变,其根源在于灵魂被阴影的恶魔力量污染了,这世间,唯有寒霜龙兵自带龙威的冰焰方能祛除。”
记忆到这就断了,回过神,红洛隐隐明白,最终扭转战局的人物其实就是叛徒,在战局上也被称作“不可预知的命运”,象征脱离掌控的未知事物!
眼下,只要她接受了这个身份,就能以叛徒的“角色”出现,中伤寒霜龙兵树,让这场战局的胜利倒向恶魔,还原真实的历史!
红洛的手指动了动,没有第一时间接受身份,朝前方淡淡问道:
“我还有一个疑问,通过试炼的关键在于,让寒霜龙兵树放弃对恶魔的怨恨,重现真实历史,如何达成条件?”
影焰管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一副预料之内的语气:
“寒霜龙兵即使舍身化树,陷入疯狂,依旧保留守护之心,它怨恨吾之一族,不外乎认为一切邪恶与堕落皆由此引起,若汝透露所行之事发自本心,一切皆为无可奈何,寒霜龙兵的怨恨便可转为无奈,通关轻而易举。”
“你告诉这些,我想,不会是因为堂堂恶魔会大发善心协助我们通关吧,目的不外乎是以谎言诱导我走向错误方向,又或者企图彻底摧毁寒霜龙兵树的残响。”
周围安静了片刻,才响起影焰管家幽幽的声音:“人类为何总会偏执思考不存在的情况呢,以汝之智慧,应当明白,英灵最大的愿望是重归沉睡。”
洛扭头问莫里亚蒂:“你觉得有几分真呢?”
小家伙已经通过洛的转述明白事情来龙去脉,她可爱纯真的小脸蛋上多出几分凝重。
“小亚蒂听闻过他,影焰,阴影地狱有名的古老种,亡灵界入侵的背后就有他的推动,但了解不多,只知道他目的性极强,行事毫无底线,如果真的被转为英灵,为了回归沉睡,也不是没可能做出这种荒诞事。”
洛轻轻点头,“恢复意识后所有行动都为了引诱红洛充当故事中的反转角色,一半概率是淘汰红洛他们,一半概率是真的希望尽早回归沉睡,但也不得不考虑其他邪恶目的……”
‘本体,如果你没有决定,本小姐就要用自己的方式行动了。’
红洛不耐烦的声音突然传入脑海,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点什么,‘你的意思是……’
‘不正是本体你最渴望做的事吗。’
洛脸上的犹豫散去,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线,“是呢,毕竟按剧本走会很繁琐。”
“洛姐姐是有决定了吗?”
洛摸摸小亚蒂的脑袋,轻松道:“差不多吧,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人类就是习惯多想。”
虚拟记忆内,红洛静静听完影焰管家最后被迫透露的目的,反而后退一步,回到英灵空间碎片,手心还飘着那团灰色光球。
影焰管家平淡的脸色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沉,带着一丝不解,淡淡道:
“汝可想好,信恶魔,风险固然存在,但当其他降临者完成自身‘角色剧情’,余下汝一人执拗,落得个双输局面,对大家皆非好事。”
“自然。”
红洛随手将灰色光球抛回去,语气轻松而高傲:“恶魔的话毫无诚信可言,但本小姐并非不信任你,只不过,有更好的办法罢了。”
“呵呵,无知。”
影焰管家冷笑一声,身形隐去,只留下被遗弃的灰色光球。
红洛不在意他的恼怒,抬起右手,捞起一缕黑暗,瞳孔深处倒映三十万年前的硝烟。
“你曾说,故事由你书写,历史为你所创,身为外来者,我等无从知晓那段岁月的真相,剧情真伪无从得证,唯信任恶魔一途。”
火光更微弱了,恶魔的罪恶气息更浓郁了,似是在警告。
但红洛知道,警告同时意味着触碰到底线,而她,很喜欢踩着恶魔底线走过去。
“论见识,论实力,论狡诈,本小姐承认不如你,但有一件事,你,必定比不上。”
“……无聊~”
周围的火光几近熄灭,一片昏沉,蠕动的阴影嘶吼着,愈发靠近。
红洛笑了,仿佛她才是围观恶魔笑话的存在,剑离鞘,在主人强烈的意志下软化,融成一支纯黑的鹅毛笔。
“已经发生的历史不会改变,已经书写的结局凝固纸上,我来自现代,站在真实的岁月上,你的故事不过途中碎片,我有一笔,为你故事添上结局。”
遥远的大图书馆内,正在翻阅魔法书的紫洛指尖一顿,在空中写出“历史”的符文。
北大陆东侧一片连绵山区,粉洛带着孩子们在高山人族的源发地做客,忽然心有所感,捧着的茶杯显化“真相”的言语。
法师殿,沉睡魔女安然入睡,梦中的满月高悬,花草芬芳,魔女依旧在呼呼大睡,梦越是深入,月亮也越破碎,花草越怪诞。
直至最深层的梦境里,蓝洛坐在弯弯的月牙上荡秋千,坐看世界走向毁灭,“好结局很难写呢,所以还是毁灭吧。”
“我们即历史的见证者,我们即真相的拥护者,我们,即故事的书写者!”
红洛眼眸越发明亮,灵魂之海内,蛮荒微微荡漾,将不完整的历史强制聚拢。
漆黑的羽毛笔重重落在半空,魔力与灵魂凝成笔墨,智慧与符文化作内容,言语的力量化虚为实,在月亮与太阳的见证下,一段真实的历史结局眨眼被写了出来!
“圣战结束,恶魔的爪牙退回地狱,智慧的生灵守住家园,唯独昔日战场的残响永镇深渊之下!”
“哗——”
浓重的墨水覆盖阴影与黑焰,一只大手猛然探出阴影,掌心张开吞噬万物的巨口,企图直接抹杀这道笔墨。
然而墨水承载的历史真相远比残响厚重,大手触碰到刹那溶解,不复存在!
影焰管家阴沉着脸显露碎片边缘,若非规则限制,他早就一根手指碾死那些降临者了,何必循循蛊惑。
更令他气恼的事,明明选择自尊心最强,也最容易脑子一热的降临者作为逃脱镇压的容器,对方却不仅见证过当年的部分真相,还拥有足以覆盖故事的诡异力量!
“人类,汝逃不掉的,身怀毁灭世界的力量,终将被世界所吞噬……”
“给本小姐滚吧!”
墨水倾覆,将一切淹没,也打断了影焰管家最后的话。
良久,四周回归安静,只是红洛身前多了一本书。
‘帅不?’
‘……帅,但我建议你最好调理一下,不然随便来个超凡者就能把你淘汰了。’——洛
‘蛮荒之后给我研究一下。’——紫洛
‘红洛,你不要紧吧?要不要我帮你治疗一下?’——粉洛
‘呼噜呼噜~’——?
‘哼~’
有些飘飘然的红洛费力把变回原样的骑士剑插回剑鞘内,浑身如同从水里捞起来般被汗水浸湿。
好在这里还存在着些许沾染恶魔气息的黑暗魔力,让她能缓慢恢复。
一道清冽柔和的灵魂之力涌现灵魂之海,帮她缓解灵魂之力的干涸。
虽然不太喜欢粉洛,红洛还是捏着鼻子谢了一声。
——通常情况下自然不可能获得外界的力量支援,不过利用蛮荒本体作为中转枢纽,就可以了。
意念操控书本飞到面前,翻开一页,上面书写着寒霜龙兵与影焰管家最终之战的过程,双方势均力敌,从大陆打到位面之外,又打穿位面壁垒,毁灭上千个小位面,在世界之外开展长达三十年的追逐战。
最终,寒霜龙兵以身化树,永久将影焰管家镇压,打破了恶魔封锁,为圣战取得胜利奠定坚实基础!
翻开第二页,是十万人族远征军与龙人先锋拼死阻挡恶魔大军,为援军抵达争取长达一年的时间。
第三页,人鱼先知与人族贤者在战场外,以命运为兵,以智慧为盾,缠住恶魔占卜师十年,让巨龙与天使投入所有精力镇压恶魔主力军。
第四页,是千万生灵释放自身魔力充当结界能源,为将士提供补充,去阻拦小股恶魔游兵侵略,虽无有姓名留下,却为圣战胜利留下不可磨灭的功劳。
第五页一反常态,纸业仿佛吸饱黑暗,在圣战的艰难岁月里,依旧存在无数违背秩序,投身邪恶的堕落者,他们的灵魂充斥罪恶,视正义无物,极大阻碍了圣战的胜利,将一位又一位天才之辈拉入地狱,沦为恶魔口粮!
“还真是麻烦的臭虫,邪教徒什么的,死绝该多好。”
‘但只要世间尚存一丝罪恶,终会滋生堕落之事,所以不妨和我一起,去把世界洗净吧!’——粉洛
‘本小姐的剑会告诉他们堕落的下场,无需无聊的善良。’
红洛哼一声,翻开历史书最后一页,空白的,但很快,墨水晕染,凝成一句镶金的结尾:
“圣战结束,恶魔的爪牙退回地狱,智慧的生灵守住家园,唯独昔日战场的残响永镇深渊之下!”
“咔”
空间破碎,红洛眼前一亮,已然回到英灵空间,安第斯、瞑瞳、加泽、维恩、卡其奥与践踏分散四周,脸上带着警惕和些微茫然。
他们记得自己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然后记忆莫名闪烁起来,回过神来就只剩下生界获胜的尾声,仿佛过程被强制加速了般。
“魔女,你的情况似乎不太妙呢。”
安第斯的声音让众选手纷纷聚焦红洛身上,发现之前盛气逼人的魔女小姐居然气息极端微弱,脸色异常苍白,双目虽有神,但威慑力锐减。
“哼,你们应该感谢本小姐,否则怎么淘汰的都不知道。”
意念操控身体,让声音听起来依旧精神饱满,红洛有些不爽那本历史书那么快生效,多给她点时间恢复,也不至于过早暴露魔力亏空的状态。
忽然,空间凝固,天空垂下庞大繁盛的水晶枝条,寒霜龙兵树夹带一丝复杂的平静声音响起:
“汝敢作执笔人,不惧身死魂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