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继续播放着。
从遇到弥,到弥身死,再到彻底开战。
四面防线,皆是人间炼狱。
沈诏的指尖越收越紧,从虚握到握紧了拳,再到掌心留下月牙印记。
画面定格在第一战结束的场景。
石万看着沈诏抿着唇,握紧了拳压抑着心中情绪,也看到了贺九生死死握着笔,那纸张上留下的重笔。
画面里,沈诏那一句句清醒到绝望的诉说,又何止是压在沈诏与贺九生心头的沉?
‘石万、饶雪,他们只教我如何成为指挥,却从未教过我,该如何背负满地亡魂继续活下去。’
‘他们教我如何下命令,却不曾教我,该怎样承受命令背后沉甸甸的人命。’
‘没有人教我,在亲眼见证他们一步步走向死亡之后,我该如何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牺牲。’
“也没人教过我这些。”石万的声音很轻,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的旋涡,嗓音里都带着时间长河的沉淀。
他没劝解,也没挑毛病。
只轻描淡写这么一句话,就让沈诏与贺九生都愣住了。
石万指尖捻了捻面前文件纸张的边缘,扯了下嘴角,“你们以为这是虚构的幻境?”
沈诏与贺九生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震惊与那震惊过后所浮现的沉重。
沈诏想到了化鲸关。
那一战声嘶力竭。
那一战满城缟素。
可那一战,历史书上只留下了区区一行字。
石万轻叹了一口气,“这些城池,从来都不是虚构的,戍安也罢不周也好,都是存在的。”
“尸山血海,都算是美化过后的形容词。”
“前赴后继的送死,望不到希望,看不到黎明。”
尸山血海都是美化。
那到底该是怎么样一副惨状?
沈诏的喉咙像是被堵了一层浸了水的棉花,沉得慌。
石万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大屏的废墟上,像是透过层层血雾,看见了很多年前真真切切立在边境上的城关。
“那个时候,也没人教过我这些。”
有些事情,教不会。
他还记得那战之后,活下来的人是何等惨状。
夜夜噩梦,
见血就吐,
精神崩溃,
不成人样。
沈诏一点点松了握紧的拳,掌心的月牙印已经带了些血丝,却带不来半点痛觉。
“守住了吗?”
他没问死了多少。
也没细问过程如何。
更没问有多少兽潮。
石万抬眼看他,嘴角弧度上扬,“守住了。”
哪怕代价惨烈。
沈诏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石万的那一句“也没人教过我这些”,就足够让他想象得到,从前的绝望。
至少,他到了最后,哪怕是疯癫,也发现了不对。
至少,醒过来后,那些死去的人,都好生生的活着。
而石万没有。
帐篷里静了下来,没人再说话,那暂停的画面再次播放。
再然后,画面停在子桑听身死,沈诏疯魔似的从高塔一跃而下。
石万没问沈诏觉得此举对不对,他甚至都没开口,就静静地看着沈诏,也不知道是等沈诏的自我检讨,还是等沈诏发问。
沈诏调整呼吸,一次次压下翻涌情绪。
哪怕明知是假的,可再次看一遍这些经历,心里依旧痛苦至极。
沈诏的声音带着喉间酸涩的哑,“石教,我做不到不去感情用事,她明明可以不用死在那,她明明可以死在战场上,我明明是辅助,却谁也救不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指挥,我该顾全大局,我该冷静自持,我该始终克制始终清醒始终做出正确的选择,我该权衡利弊所有后果然后取其最轻。”
“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该为已经落幕的死亡、无法挽回的遗憾,再度感情用事。”
“我从前也以为我可以,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死亡堆积的绝望,我快要疯了,石教,我救不了他们,最后连自己都救不了。”
一旁的贺九生紧攥着的笔已经有了断裂的裂纹。
他抿着唇,放下笔,没说话,只抬手揽着沈诏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那种情况下,谁都会疯。
指挥大忌,感情用事。
可人非圣贤,如何无情?
沈诏做的够好了。
石万听着沈诏一句又一句的诉说,声音更轻了些,“我知道,我明白。”
石万没有安慰劝解沈诏,只是沉默着,等着沈诏自己情绪稳定了些,才慢慢开口:“给你讲个故事。”
“从前有几个少年,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他们意气风发,他们皆是天之骄子,他们骄傲、肆意、狂妄、鲜活,这些也不过是其中几个微不足道的标签。”
“他们于鲜血中有了交集,于死亡中找到默契,后又于顶峰相见,他们说要保家卫国,他们说迟早要让华夏子民不再受兽潮侵蚀,他们豪言壮志,他们眼里有光。”
“可好景不长,其中一人到底还是与初衷背道而驰,他利用了其他人的信任,将这些人引到了死局之上。”
“那一战,死的死,囚得囚,废的废,天之骄子落得这么个下场,影响却被压到最低,再到后来,这支队伍的总指挥在知道这一幕后,杀了上去。”
“以一敌百,将一众五重觉醒踩在脚下,那一夜,血流成河,他杀得众人胆寒,杀得此事无人敢压,杀得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石万讲得故事很短,短到没有开局,没有结尾,没有过程,没有细节,没有人名,只有短短的几句概括。
甚至讲完故事,没跟道理,也没跟劝解。
沈诏沉默着。
他指尖微微发颤,他不敢深想。
沈诏闭上了双眼。
他知道石万的潜台词。
所有人都有感情用事的时候,区别在于,能否从那所谓的代价里清醒得过来。
半晌,沈诏哑着声音问了句:“后来呢?”
石万扯了扯嘴角,“分崩离析。”
石万没说那几个幸存少年的下场,只四个字概括了那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
分崩离析。
他们于岔路口,连句好好的道别都不曾有,便走向了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