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在蜿蜒山道上疾驰而过，两侧山林飞速向后掠过。
车厢里一片安静，梁栋靠在后座，闭着双眼，看似闭目养神，心里却一直在盘算。
自从敲定青峦县全国公开选拔的方案，他就从没真正信任过临时主持青峦工作的王湛。
在官场摸爬十几年，梁栋对人心和规矩看得通透。
王湛在涟安官场蛰伏多年，一贯保持中立，不偏不倚、不争不抢，看着像是没什么野心，实则一直在悄悄积累人脉、培植自己的势力，手下笼络了一批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
这次青峦县党政主官双双落马，二十七个核心岗位全部空缺，对别人来说是棘手的烂摊子，在王湛眼里，却是难得的人事布局机会。
此前在莲花宾馆的会议上，梁栋已经当面立下规矩，青峦所有空缺岗位，全部交由省委组织部统筹全国公开选拔，市县两级一律不得插手、不得干预。
但梁栋很清楚，这么重大的人事调整，单凭一句口头命令，不可能立刻落地。
按照千嶂省的官场流程，这种撼动基层格局、牵扯多方利益的人事大动作，必须先提交省委常委会集体研讨表决，所有常委逐一表态，达成统一意见才算初步敲定。
之后还要经过方案打磨、岗位公示、资格审核、组织招考、考察录用等一整套严谨流程，环环相扣，一步都不能乱、不能省。
整套正规流程全部走完，最快也要一到两周。
这十几天的时间差，就是王湛最大的操作空间。
眼下王湛手握青峦县临时主持工作的职权，对乡镇一级的干部任免，有着实打实的话语权和提名权。
梁栋早就预判到，王湛不可能老老实实等着省里的公开选拔落地，肯定会趁着新规尚未正式下文、流程没走完，抢先动手敲定乡镇班子人选，先斩后奏，把人事任命坐实。
一旦木已成舟，省里后续再想推翻调整，难度会极大增加。
这是官场最常用的时间差博弈，也是王湛目前最稳妥的自保和谋利手段。
“梁省长，马上到青峦县委大院了。”司机周鹏压低声音提醒道。
梁栋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沉稳锐利的目光。
他微微点头：
“直接进大院，去县委办公楼。”
轿车稳稳驶入县委大院，院内气氛压抑又肃穆。
来往的干部都行色匆匆、神色紧绷。
县委书记梁徵、县长井忠桥等人落马的风波还没平息，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小心翼翼观望局势走向。
车子停稳，梁栋推门下车，荣富军、朱厚年紧随其后。
一行人走进办公大楼，拦下一名路过的县委工作人员，亮明身份，询问会议地点。
工作人员一听是省里来的领导，瞬间变得拘谨，连忙如实汇报，县委班子正在三楼小会议室开紧急班子会。
得知位置后，梁栋不再多话，脚步沉稳，径直走向三楼小会议室。
走廊十分安静，隐约能听见会议室里不断传出讨论声，乡镇班子、岗位补缺、人员调配等字眼频频传出。
梁栋在门口停下，没有提前敲门，直接抬手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骤然打开。
围坐在会议桌旁商议工作的众人瞬间停住话音，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脸上全都露出错愕之色。
原本热闹的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气氛陡然凝固。
坐在主位的王湛心里猛地一紧，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
他完全没料到梁栋会来得这么快，还毫无预兆、直接闯进会议室。
在场的县委副书记、组织部长、纪委书记等班子成员，全都神色一惊，连忙起身站立，态度恭敬又局促。
短暂错愕过后，王湛迅速稳住心神，压下心底的波澜，快步起身，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主动上前招呼：
“梁省长，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我们没接到任何提前通知，有失远迎。快，您请上座！”
说着便伸手示意会议桌正中的主位，按照官场惯例，请梁栋落座。
但梁栋没有顺势走向主位，反而伸手拉过门边一把空木椅，拖到门口位置坦然坐下。
他腰背挺直，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不用麻烦，我坐这里就好。你们继续开会，不用管我，我刚好路过，顺便旁听一下你们的讨论。”
这话一出，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凝滞。
王湛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心里已然透亮。
梁栋突然空降青峦，一过来就要旁听会议，目的再明显不过，肯定是察觉到自己想抢先调整人事的打算，专门过来阻拦。
事已至此，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既然梁省长要旁听，自然没问题，我们继续商议工作。”
众人陆续落座，但原本放松的讨论氛围彻底消失，所有人都坐得笔直、格外拘谨，再也没人敢随意发言、肆意议论。
王湛强压心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示意大家继续刚才的议题。
在场干部互相对视，都看出了现场剑拔弩张的微妙气氛，迟疑片刻，才断断续续接着讨论，核心依旧是青峦各乡镇党政班子的补缺人选。
几人刚说两三句，一直沉默坐在门边的梁栋突然开口，清冷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众人的交谈。
“王秘书长，我想问你一句，你心里还有半点组织纪律吗？昨天在莲花宾馆，我已经明确交代了青峦后续的人事安排方案，你转头就召集班子私自研讨乡镇人事任免，难道我的指示，在你这里根本不算数？”
直白的质问响彻全场，字字清晰、直击要害。
会议室瞬间再度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落在王湛身上，等着他回应。
王湛脸色微微一沉，连日来压抑的心思再也藏不住，干脆摆出一副坦然无惧的姿态，转头看向梁栋，语气不卑不亢，还带着几分明显的抵触。
“梁省长，我并不是刻意无视您的指示。按照地方干部管理规定，乡镇一级领导的人事任免权限，本来就归县级党委。您是省级代理省长，统筹全省大局，如果连基层乡镇的人事都要一一插手，未免有些跨级了。全省上千个乡镇，您不可能全部亲自把控吧？”
他句句搬着规则说事，看似有理有据，实则态度摆明，绝不轻易交出手里的人事调配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