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心里过意不去,除了买鸡蛋赔罪,又特地让儿媳妇炖了一锅老母鸡汤,亲自端着送到老太太床前,嘴里不住地赔小心:“老太太,这回是货真价实的老母鸡,炖了两个多钟头,什么都没放,就搁了几片姜,您放心喝,绝对出不了岔子。”
聋老太太躺在床上,眼皮抬了抬,哼了一声:“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一碗汤把老婆子喝得差点拉脱了魂。”
阎埠贵涨红了脸:“上回是我儿媳妇不懂事,听信偏方。这回是我盯着炖的,干干净净,您要是不信,我先喝一碗给您看。”
他说着,还真舀了一勺汤,当着老太太的面喝了下去,咂了咂嘴:“您瞧,没事吧?”
聋老太太看他真喝了,这才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大半碗。鸡汤炖得浓白,油面上浮着几片黄澄澄的鸡油花,确实香得很。老太太喝得舒服,放下碗还咂了咂嘴:“这汤倒是正经汤。”
阎埠贵松了口气,笑眯眯地端着空碗走了。
到了傍晚,问题来了。
聋老太太开始犯恶心,先是干呕了几声,接着就把喝下去的鸡汤连同午饭全吐了出来。一大妈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老太太,您怎么了?”
聋老太太吐得脸色发白,摆着手说不出话来。吐完之后她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愣,又躺着歇了半晌,可没过多久,竟又开始发起了烧,浑身滚烫,人也迷糊起来。
一大妈慌了神,连忙跑去找周卫民。周卫民正在院里收拾药箱,一听老太太发烧迷糊,立刻进屋查看。他伸手一搭脉,又看了看老太太的舌苔,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肠胃的事了。老太太本就腹泻伤了元气,这鸡汤油腻太重,脾胃根本受不住,这下是积滞化热,入了腑脏。得上医院。”
一大妈急得直跺脚:“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送医院啊!”
周卫民没有多话,转身回屋取了外套,又从后院借来一辆平板车,在车板上垫了一床旧被子,让一大妈和易中海把老太太扶上车。阎埠贵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这场面,脸色“唰”地白了:“这……这怎么还进医院了呢?那汤我真看着炖的……”
周卫民看他一眼:“三大爷,这汤本身没问题,是老太太的身体受不了。她前两天刚泄完,肠胃还空着,冷不丁进一肚子油,换了谁都扛不住。您别慌,先回屋待着,有什么话等老太太看完再说。”
阎埠贵站在院门口,看着平板车远去,脑门上冒出一层冷汗。他回头对儿媳妇嘀咕了一句:“往后可再也不敢往老太太屋里送吃食了。”
周卫民看着她脚下打翻的碗和溅了一地的油汤,没有立刻开口。贾张氏嘴里还含着半口汤,鼓着腮帮子,讪讪地站起来:“周……周师傅,我就是想着这汤倒了可惜……”
周卫民说:“张婶,老太太就是喝了这汤进的医院。您倒好,趁人不在偷着把剩汤全喝了。”
贾张氏咽下嘴里的汤,强撑着笑了笑:“我是真不知道这汤有问题……我这不是想着不能浪费嘛……”
话没说完,她的脸色忽然变了。先是眉头一皱,接着捂住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弯下腰,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句:“哎呀……我这肚子……”
周卫民看着她:“怎么了?”
贾张氏直起腰,想装作没事:“没事没事,就是……”她话音未落,肚子里忽然“咕噜噜”一阵翻江倒海般的肠鸣,她脸色猛地涨红,捂住肚子也顾不上跟周卫民说话了,转身就往茅房跑,跑得跌跌撞撞,鞋都差点甩掉一只。
周卫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慌慌张张消失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把地上打碎的碗捡起来,又将灶台上剩下的鸡汤端起来倒进泔水桶。
秦京茹听到动静跑过来,一看这场面,又气又笑:“张婶这是偷喝了一口,结果自己遭殃了?”
周卫民把泔水桶盖上:“她不是喝了一口,是喝了至少两大碗。”
秦京茹啧啧摇头:“这老太太进医院了都没人提醒她,她倒好,自己送上门了。”
话说完,就听到茅房那边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呼:“哎呀……疼死我了……”
秦京茹憋着笑问周卫民:“要不要给她弄点药?”
周卫民想了想:“等她自己出来吧。这汤里的油太重,又凉了半锅,她喝了不拉才怪。你先去烧一壶热水,回头让她喝点温水缓一缓。”
秦京茹点了点头,转身去烧水。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贾张氏才扶着墙从茅房里出来,脸色蜡黄,两条腿直打颤,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她看到周卫民站在灶房门口,讪讪地张了张嘴,有气无力地嘀咕了一句:“这汤……可真够劲儿的。”
周卫民看着她:“张婶,您这回记住了吧?不是自己的东西,别乱伸手。”
贾张氏没力气顶嘴了,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扶着墙一步一步蹭回自己屋去了。秦京茹端着烧好的热水,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贾张氏的背影,对周卫民说:“卫民哥,你猜她这肚子得折腾几天?”
到了医院病房,聋老太太正半靠在病床上,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些血色。她看到院里的人乌泱泱地涌进来,嘴里虽然还哼着“来这么多人干什么”,眼角却有了笑意。
易中海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老太太,您好些了吧?”
聋老太太点了点头:“好多了。昨天晚上退了烧,大夫说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
阎埠贵挤上前,把手里的罐头和馒头放下,赔着笑道:“老太太,这事都怪我,是我那碗鸡汤害您遭了罪。我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了。”
聋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那碗鸡汤,可不是我一个人喝了。你回头问问贾张氏,她也喝了两大碗,昨儿夜里跑了一宿茅房,比你那偏方药豆汤还灵验。”
院里人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瞬,接着都忍不住笑出声来。阎埠贵尴尬地搓着手:“这……这我真是没想到。”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二大爷刘海中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一盒点心,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灰布中山装、戴着一顶旧帽子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两腮有些削瘦,一双眼睛溜溜地转着,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刘海中介绍道:“这就是我常说的周卫民周师傅。卫民,这是贾富贵,贾张氏娘家的堂兄弟,这几天刚进城,在我家借住。”
贾富贵一见周卫民,立刻堆出一脸笑容,上前抓住周卫民的手使劲摇了摇:“周师傅,久仰久仰!我进城来办事,听人说城南有个周师傅,医术高明,功夫了得,没想到今天在医院碰上了。”
周卫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客气了。你是来看老太太的?”
贾富贵点头:“是是是,我跟二大爷到医院来,顺道看看老太太。听说老太太喝鸡汤喝出毛病来了,这不,我也没什么好带的,给老太太买了两斤鸡蛋糕。”
他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床头柜上,又对聋老太太赔了个笑脸:“老太太,您好好养着,万事以身体为重。”
聋老太太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
贾富贵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跟刘海中聊了几句闲话,又跟易中海搭了两句话,便说要去办事,先行告辞了。他走后,刘海中感叹道:“我这个堂兄弟,人倒是机灵能干,就是年轻时候走了些弯路。现在想通了,进城来做点小买卖,安安生生过日子。”
周卫民没有接话。他注意到贾富贵进门时,扫了病房一圈,目光在床头柜那堆吃食上停留了好几下,那目光不像是来探望病人的,倒像是来盘算什么的。
“你这几卷胶布,怎么比上回贵了两毛?上回我在你这里拿货,可是这个数。”
周卫民侧目看去,那个说话的人,正是一身灰布中山装的贾富贵,此刻正蹲在一个五金摊前,手里翻着一卷医用胶布,跟摊主掰扯价钱。
周卫民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远远站在一家杂货铺的屋檐下,装作挑东西的样子,目光却留意着贾富贵的动静。
贾富贵买了几卷胶布,又向摊主打听:“你这里有没有绷带?要成捆的那种,散装的不要。”
摊主摇头:“绷带这东西,得有路子才能拿大批的,你就是跑遍全城也买不了几捆。”
贾富贵低声道:“那我要是想多弄点呢?”
摊主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要真想要,月底去城东码头找一个姓赖的。他是做药材生意的,路子野,手里的货从来不问来路。不过你别说是我说的。”
贾富贵点了点头,又闲聊了几句,付了钱,拎着胶布起身走了。他走得匆忙,没有留意到身后那道目光。
周卫民等他走远,才从屋檐下出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贾富贵一路穿过旧货市场,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小酒馆门口停下来。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周卫民没有跟进酒馆。他在巷口对面找了个卖烤红薯的摊位,买了只烤红薯,一面剥着吃,一面留意着酒馆门口的动静。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贾富贵从酒馆里出来了。这一回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靛蓝棉袄的中年汉子,身形壮硕,走路的姿态有些外八字。两人站在酒馆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贾富贵频频点头,神色有些紧张。
周卫民剥红薯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认得那个穿靛蓝棉袄的人,是柳爷手下的一个马仔,姓赖,外号“赖头”,专门替柳爷跑腿联络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贾富贵和赖头交谈了不到五分钟,便各自分开。贾富贵转身往回走,周卫民把红薯皮揣进口袋,不紧不慢地迎面走上去。
两人在巷口正面相遇时,贾富贵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哟,周师傅,真巧啊。您也到这附近办事?”
周卫民也笑了笑:“是啊,出来转转,正好碰见你。这附近有旧货市场,东西多,便宜。你是来买东西的?”
贾富贵点头,扬了扬手里的胶布:“这不,家里有点小活,买几卷胶布回去用。”
周卫民的视线轻轻扫过他手里的胶布,又落在他脸上:“我刚才在酒馆门口看到你跟一个人说话。那人看着面熟,像是城东做药材生意的赖老板?”
贾富贵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哦,你说那个人啊,是我一个老乡,在城东做小买卖,好久不见,碰上了就聊了两句。”
周卫民“哦”了一声,语气随意:“那倒好。不过我听人说,那个赖老板的买卖,来路有点复杂。你要是跟他打交道,当心一些,别沾上什么麻烦。”
贾富贵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微微闪躲:“周师傅放心,我就是跟老乡叙叙旧,谈不到什么买卖上。”
周卫民也不再多说,点了点头,便与他错身而过。
他走出几步,身后贾富贵的声音又响起来:“周师傅。”
周卫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贾富贵站在原地,神色间有一种犹豫不决的味道。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想提醒您一声,老太太那碗鸡汤的事,您多留个心。有些东西,看起来是意外,未必真就是意外。”
他说完这话,不等周卫民回应,转身快步走进了巷子里,很快消失在拐角。
周卫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渐渐沉下来。那碗鸡汤,他原本以为是阎埠贵儿媳妇的好心办坏事。可贾富贵这句话,忽然让他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那碗“偏方”汤,未必只是偏方那么简单。
他回到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秦京茹正站在院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迎上来道:“卫民哥,贾张氏还在屋里喊着肚子疼呢。你说她这一回,得养多少天才能缓过来?”
周卫民没有接这话茬,他看了一眼西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的晚霞,低声说:“院子里的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秦京茹一愣:“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