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看了一眼张大夫,张大夫连忙说:“这是周师傅,我们轧钢厂请的伤科大夫,医术很高明,人靠得住。”
公安点了点头,放他进去。周卫民绕到库房后面,蹲下身细看。墙根下有一片被踩倒的杂草,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上面的踩痕清晰可见。他顺着踩痕走了几步,在后墙的排水沟边停下来,弯腰捡起一小片碎玻璃,是药瓶碎片。
他对跟上来的公安说:“他们是从后窗进去的,一共四个人。三个人进库房搬东西,一个人在外面望风。搬的时候手忙脚乱的,碎了一瓶药,没来得及收拾。”
公安有些惊讶:“你光看这些就能判断出四个人?”
周卫民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这鞋印有三种尺寸,至少三个不同的人。但排水沟边这处脚印比较浅,是站得时间长的,说明是望风的人。如果他进库房搬东西,也会留下和里面一样的重脚印。”
公安连连点头,又问他:“周师傅,你觉得这批东西会往哪儿运?”
周卫民站起身,目光扫过厂房四周:“这么多东西,一夜之间搬空,不可能走远。他们一定有车,而且很可能是卡车。你们查一查附近有没有人半夜听到卡车动静,另外,城郊的废品收购站和黑市,最有可能出货。”
当天下午,消息传遍了城南。卫生材料厂失窃案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街坊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外地流窜犯干的,也有人说怕是内部人监守自盗。周卫民没有加入这些议论,他回到院子,在屋檐下坐了很久,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秦京茹端了一碗面汤过来:“卫民哥,你从厂里回来就一直不说话,是不是丢药的案子有什么难处?”
周卫民接过碗:“难处倒谈不上。我就是觉得,这案子来得有点蹊跷。”
秦京茹:“怎么蹊跷?”
周卫民喝了一口面汤,慢吞吞地说:“卫生材料厂那个库房,我上回去看过。后墙那扇窗是去年新换的,用的是粗铁条,没有大撬棍根本弄不开。我记得厂里有人提过,那窗的锁扣上个月才换过新的,可今天我看的时候,窗台的灰尘上却已经有一圈很新的撬痕。这说明什么?说明撬窗的人事先踩过点,对库房的底细很清楚。”
秦京茹明白了:“你是说,熟人干的?”
周卫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先看看吧。不过这人要是熟人,那他就跑不远。”
这天傍晚,周卫民正在院子里给一个街坊换药,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周大夫!周大夫在吗?”
来的是城南一家小诊所的孙大夫。孙大夫进门时神色紧张,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周大夫,我今天下午收了一批便宜药。当时觉得价钱合适没多想,回来拆开一看,好家伙,全是卫生材料厂的标签!”
周卫民放下手里的药棉:“药在哪儿?”
孙大夫说:“在我诊所后屋放着呢,一箱子,没敢动。”
周卫民立刻起身跟他去了诊所。一看那箱子,果然是卫生材料厂的标准包装,封条还没撕干净。周卫民翻了翻,里面有青霉素、磺胺,还有一批纱布绷带,数量和厂里报失的部分吻合。
孙大夫搓着手说:“我贪这个便宜,买了才知道闯了祸。周大夫,你说我该怎么办?”
周卫民说:“这箱子你留着,别动,也别声张。你先告诉我,这药是从谁手上买的?”
孙大夫想了想:“是个年轻后生,二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灰褂子,说自己是医药公司的,处理库存尾货,所以便宜。东西送到就收了钱走了。”
周卫民点头:“他有没有说下次还能找到他?”
孙大夫摇头:“没留地址。就说要还想要,让我去东街一家茶馆门口等,他隔三岔五会在那儿出现。”
周卫民的眼神微微一闪:“东街茶馆,行。孙大夫,这件事你千万别再往外说。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回到院子,周卫民没有声张。当晚他吃过饭,出了趟门,直奔派出所,向值班民警反映了他掌握的情况。民警听完,让他先别打草惊蛇,由派出所安排人蹲守东街。
第二天一早,周卫民换了一身旧衣服,戴着草帽,坐在东街茶馆对面的墙根下,面前摆着一只旧搪瓷碗,活像一个路过歇脚的乡下人。他一直坐到快晌午,茶馆门口始终没出现什么可疑的人。就在他准备起身换位置的时候,一个瘦高个穿着灰褂子的年轻人从街角拐了过来,左右看看,进了茶馆。
周卫民没有动,目光却远远地锁住了那个人的背影。没多久,又有一个中年男人跟着走进茶馆。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会儿,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推给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打开看了看,点头,掏出钱来数了几张递过去。
交易完成后,年轻人起身出门。周卫民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年轻人走得很快,七拐八拐进了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处破旧的小院前,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
周卫民没有跟进去,只记下了门牌号,便转身回派出所报信。
当天傍晚,派出所民警突袭了那座小院,当场查获了还没来得及转移的三大箱药品和一批纱布绷带。那个年轻人被摁在地上时,还在叫嚷“我是收废品的,这些东西是买来的”,可民警从他床底下翻出来的另一批贴着卫生材料厂标签的空药盒,让他的话彻底没了底气。
经过连夜审讯,年轻人交代了实情。他确实是卫生材料厂看仓库老刘头的侄子,因为欠了不少赌债,盯上了厂里的药库。他事先偷配了后窗的钥匙,又找了三个赌友,趁着值班保卫打盹的空档,撬窗入内,把库房洗劫一空。老刘头被绑,其实是侄子的障眼法,怕老刘头事后被查出来,故意演了一场“受害者”的戏。
案子破得又快又利索,消息传回院子,街坊们纷纷对周卫民竖大拇指。阎埠贵摇着头说:“这周师傅,不光能打,能医,还能破案?我看他是文武双全,样样精通。”
易中海也说:“要不是周师傅看出那些药瓶碎片有问题,又从那个孙大夫那里问出线索,这案子指不定要拖多久。”
周卫民正在院里擦拭银针,闻言只是笑笑:“我就是多留意了几眼。这案子破得快,还是公安同志出力最多,跟我关系不大。”
聋老太太坐在屋檐下,拐棍拄着地:“你别谦虚,你办的事我都看着呢。你这两下子,搁早年间,那就是衙门里的捕头,稳坐头把交椅。”
临走前一天晚上,孙军官提着两瓶酒来到院子,跟周卫民坐在屋檐下喝了一顿。酒过三巡,孙军官感慨道:“周兄弟,我走以后,这城南怕是少了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周卫民给他满上酒:“孙大哥到那边安顿好了,写封信来报个平安。往后回城探亲,别忘了来院里坐坐。”
孙军官点头:“那是当然。”
天亮后,孙军官打包行李,他东西不多,一口藤箱、一个帆布背包。周卫民帮他拎着背包,送他到汽车站。到了站,孙军官看了看时间,说:“车还有半个钟头才来,你先回吧。”
周卫民说:“不急,看你上了车我再走。”
两人在站台边的长椅上坐下。正值清晨,车站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赶早班车的人蹲在角落里打盹。
孙军官点了根烟,刚吸两口,忽然压低声音对周卫民说:“周兄弟,我跟你说个事,我那个藤箱夹层里,放着组织上让我带到西北去的一笔经费,有两千块钱。这件事只有你知道,你帮我留个神。”
周卫民微微点头,没有多问。他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四周,车站依然安静如常。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男人从周卫民身后经过,忽然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周卫民身上倒来。周卫民本能地侧身一让,那人“哎呀”一声跌坐在长椅上,手忙脚乱地往起爬,连声道歉:“同志,对不起,我没站稳。”
周卫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的右手,那人道着歉,手却已经不着痕迹地滑向孙军官放在长椅旁的藤箱。
周卫民不动声色地探出脚,轻轻勾住藤箱的把手,往自己身侧带了一下。那人抓了个空,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随即掩饰着站起来:“没事没事,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周卫民突然开口:“站住。”
那人的脚步僵住了。
周卫民站起来,盯着他:“你刚才想干什么?”
那人转过身,脸上堆着笑:“同志,我就是一个过路的,刚才差点摔倒,没别的意思。”
周卫民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的右口袋:“那你这口袋里装的是什么?”
那人的脸色“刷”地变了。他下意识捂住右口袋,转身要跑,周卫民一步跨过去,一手按住他的肩膀,那人吃痛,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手里攥着一个灰布钱包,正是孙军官的钱包!
孙军官“腾”地站起来,一摸自己腰间,脸色大变:“这孙子什么时候动的手?!”
周卫民反手一拧,把那人按在墙上。那人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钱包还给你们,放我走吧!”
周卫民从他手里取下钱包,递给孙军官,却没有松手:“你一早上在这车站里转了三圈,专挑看着像出远门的人下手。除了他,你还偷了几个人?”
那人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交代,他确实一早就在车站转悠,已经顺了另外两个旅客的钱包,因为动作太快,还没人发现。
正说着,车站值班室的人听到动静赶过来。周卫民把那人交给值班员,又从那人身上搜出另外两只钱包。不远处两个蹲着的旅客一摸口袋,才惊觉自己的钱丢了,连忙跑过来认领,对周卫民千恩万谢。
值班员把扒手扭送派出所去了。孙军官看着周卫民,感慨万千:“周兄弟,今天要不是你留了个心眼,我这钱怕是就没了。你说你这眼睛,怎么这么尖?”
周卫民笑了笑,转身把那口藤箱拎起来放回长椅边:“就是多看了一眼。干我们这行的,手要稳,眼要准,习惯了。”
孙军官感叹着摇了摇头:“我这一路上没少听说你的名头,说你功夫了得,医术高明。今天又见识了你的眼力,你这一身本事,放哪儿都出不了错。”
到这时候,长途汽车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一辆车身满是尘土的老式客车缓缓驶进站。孙军官拎起藤箱和背包,跟周卫民用力握了握手:“周兄弟,我走了。常联系。”
周卫民点头:“路上保重。”
孙军官上了车,隔着车窗向周卫民摆了摆手。汽车喷出一股黑烟,慢慢驶出站台,拐上大路,消失在晨光里。
周卫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直到汽车的影子完全消失,才转身往回走。晨风吹过,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作响。他走回院子时,秦京茹正在院门口晾衣服,见他回来便问:“送走孙军官了?”
周卫民“嗯”了一声,正要进屋,忽然注意到院门口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影,像是没地方去的样子。那人见他看过来,慢慢站起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只旧布袋,神色局促。
周卫民走过去问:“老伯,您找谁?”
老头子抬起头,目光有些浑浊,声音沙哑:“我听说……这院子里有位周师傅,是给人看骨伤的名医。我从乡下走了六十里路来找他,钱在半路上被贼偷了,走了一整夜……周师傅在吗?”
周卫民看着他脚上磨破的布鞋,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怔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门:“我就是周卫民。您先进来坐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