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脸色发白,但很快镇定下来,按住胸口缓了缓,抬头看向周卫民手里的木轴:“这……这是……”
周卫民低头看去,木轴外层油布在落地时散开大半,露出里面一卷发黄的宣纸。他单手托着木轴,另一只手轻轻展开卷轴,纸上的墨迹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逐渐显露出来。
四个浓墨重彩的大字,字迹刚劲苍老,笔锋如刀,像是用铁画银钩刻进纸里的:
钢骨铁血。
落款旁印着一方朱红色的印章,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字。
易中海凑近了借着灯光看,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愣住,嘴里反复念叨了一句:“钢骨铁血……好字……这字好!”他再看看落款,脸色骤变,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哪来的东西?”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灯下,看着那幅字,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沙哑且带着几分深沉的语调缓缓说出口:“这是五三年的一位老将军来我这院子走访时,亲手题赠的。那一年我老伴还在世,他是这条街的农会主任,老将军在咱家吃的那顿粗粮饭,临别时留下这幅字。我一直好好的供着,不敢挂出来,怕招风。今天不知怎么回事,挂绳朽了,被风带下来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口古井,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泛着一层淡淡的光,盯着字上的墨迹出神。
周卫民掌心贴着那幅字,忽然间,他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一种很深、很细的波动从纸面渗进他的掌心,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手臂的经脉一路上行,最终钻入他的心口。
他闭了一下眼睛。
识海之中,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无声浮现:
检测到附带强大精神意志的墨迹载体,融合条件满足。是否进行融汇?
周卫民在心底说了一声:融合。
光幕上数据流一闪而过,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他的手臂涌入全身,像一盆温汤浇进冻土,四肢百骸的经脉都被这股气流冲刷了一遍。酒意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稳的、暖洋洋的力量,牢牢盘踞在丹田之下。
他睁开眼时,目光清亮如水,方才的醉意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
聋老太太注视着他的变化,没有说话。
易中海还在旁边皱着眉端详那幅字,嘴里嘀咕着“钢骨铁血……真是好字好字……这可是老将军的字啊……”,聋老太太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缓缓伸手将字卷重新卷好,递还给周卫民:“你要是看得上,这字就送你了。”
周卫民一怔:“老太太,这是您压箱底的东西,我不能收。”
聋老太太摇摇头,嘴角掀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它自己砸下来,落进了你手里。那就是你的。”
周卫民看着手里的字轴,又看看聋老太太那双洞明一切的眼睛,沉默了几息,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谢老太太厚赐。”
“周师傅!周师傅您快起来!”是秦淮如的声音,嗓门带着哭腔和慌乱,“一大妈……一大妈不行了!您快去看看吧!”
周卫民脸色一变,快步拉开门。秦淮如站在门口,气息喘得厉害,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手里还攥着一块碎布巾,急得快哭出来:“一大早我去灶房打水,就看见一大妈倒在地上……脸色灰白灰白的,浑身哆嗦,嘴里还吐白沫沫……”
周卫民二话没说,大步往东厢房走去。易中海昨天夜里睡得晚,此刻正坐在床沿上,满头是汗,两只手扶着床上的妻子,嘴唇都在哆嗦:“老婆子,老婆子你睁睁眼,卫民来了!卫民来了!”
一大妈躺在炕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蜡黄,嘴唇乌青,额头上全是冷汗,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身子不时地抽搐一下,嘴角溢出一些白沫。炕边的小桌上搁着一只粗瓷药碗,碗里还剩了小半碗黑褐色的药汁,一股刺鼻的草药气味弥漫在半间屋子里。
周卫民几步走到炕边,伸手一把搭在一大妈的脉门上。他沉心凝神,三指搭脉探寻了片刻,脸色就沉了下来。
“喝了什么药?”他盯着桌上那半碗药汁,语气冷得像一块冰。
易中海手忙脚乱地解释:“你大妈她这两天一直头晕,昨天下午贾张氏送了一包药过来,说是她家祖传的偏方,专治头晕气短。你大妈心善,想着街坊好意,昨天夜里就熬了一碗喝了……”
周卫民一言不发,放下碗,把一大妈扶成侧卧姿势,一掌贴在她的后背上。易中海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卫民,你这是,”
“灶间有生绿豆吗?再打几个鸡蛋清来。”周卫民语气急促但清晰,“要快。煮一大锅绿豆水,水开后熬烂,把汤水端来。”
易中海腿脚发软,但不敢耽误,连滚带爬往灶间跑。秦淮如站在门口,看了周卫民一眼,转身跑去帮忙打鸡蛋。
屋里只剩下周卫民和一大妈。他五指拢实,掌心贴在她的背心穴上,将丹田里那股融汇了一夜的暖流缓缓渡送过去。那温热的气流沿着一条经脉输送进一大妈体内,不多时,一大妈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咳嗽半晌,猛一低头,呕出一口黑紫色的痰水。她的呼吸渐渐平顺下来,脸色依旧惨白,但至少不再吐白沫了。
易中海的绿豆汤端来后,周卫民给一大妈灌了大半碗,又让秦淮如扶着她把鸡蛋清喝下去,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一大妈终于悠悠转醒。
她睁眼看见一屋子人围着自己,半晌才哑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胸口疼得慌……”
易中海眼眶都红了,一把攥住她的手:“你可算醒了!你喝的那副药有问题!是卫民救了你!”
一大妈茫然地看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贾张氏昨儿送药来说是好东西……我还说,邻里街坊的,人家想着我……”
周卫民已经端起那只药碗,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围着不少人。二大爷刘海中、三大爷阎埠贵都在,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看着这边,几个婆娘探头探脑地站在墙角叽叽喳喳。
周卫民走到院中央站定,沉声问了一句:“贾张氏呢?”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嚎:“哎哟我的天底下啊,我这不是好心没好报吗?我送药是想着街坊情分,这一大清早的我倒成了罪人了?谁不知道我这药是从老中医那儿求来的好方子,金贵着呢!”
贾张氏从门外蹦进来,身后跟着低着头的秦京茹。她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老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一边走一边抹眼睛,嗓门大得像敲锣。
周卫民举起手里的药碗,目光清冷地盯着她:“贾张氏,我问你一句话:这副药里,加了什么?”
贾张氏眼神一闪,随即更大声地嚎起来:“天地良心!我就是从赵老大夫那儿抓的补药!多少年的老偏方了,好几十味药呢!”
“好几十味?”周卫民冷笑一声,“那我告诉你,这碗里就一味关键的:草乌。附子煮过,毒性更烈。你送这副药给一大妈,是在催命。”两个公安径直走到易中海面前,领头那个亮了亮手里的证件:“易中海同志,吴三麻子一案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的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手背:“什么……什么事?”
领头的公安说:“吴三麻子在你院住了将近二十天,你是院里的一大爷,怎么没有向居委会报告这个情况?”
易中海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他是张嫂子的亲戚,我寻思着人家住几天就走了,谁知道……”
赵德厚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老易啊,话不能这么说。吴三麻子是什么人?投机倒把的惯犯!他在你这院子里住了二十天,你们院愣是没有一个人向组织上反映过。现在案子查下来了,你是院里管事的,总得有个交代。”
一大妈急得眼圈通红:“同志!我们家老易真不知道那个吴三麻子是干坏事的!他天天在院里进进出出,也没人看出来啊!”
公安同志并不松口:“这些话你回头到分局说去。走吧,易中海同志,别让我们为难。”
易中海放下搪瓷缸,回头看了一眼一大妈,声音有些发颤:“没事,我跟着去一趟,说清楚就回来了。”
他弯腰穿上外套,被两个公安一左一右地带出了院门。吉普车发动的声音“嗡”地响起,转眼就消失在胡同口。
院子里像炸了锅。阎埠贵急得直搓手:“这怎么还把人押走了呢?一大爷那人你还不知道?他哪会跟投机倒把的人勾结!”
贾张氏站在自家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该……该不会是吴三麻子把我家也攀扯进去了吧?”
周卫民放下碗,看了一眼贾张氏,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晌午,那辆吉普车又把易中海送了回来。
易中海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明显一夜没合眼。他脚上的布鞋鞋带上沾着泥,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沉了许多。一大妈看到他的样子,眼泪当时就下来了:“老伴,你受苦了!”
易中海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问了一夜话。”
他坐到屋檐下的石凳上,一大妈忙前忙后端水递毛巾。阎埠贵凑上来,压低声音问:“一大爷,他们问什么了?”
易中海喝了一口热水,缓了缓,才慢慢开口:“先问吴三麻子是怎么进院的。我说是张嫂子带来的,说是她娘家亲戚。又问我知不知道他在院里都干些什么,我说他天天早出晚归的,我看他就不像做正经买卖的,但他没在院里犯过事,我也就没往上报。”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他们又问贾张氏收了他多少钱,我哪里知道?我说没看见。赵德厚就说我没尽到管事的责任,院里有外人住着,我这个一大爷既不报告也不回绝,出了事就得担着。我那性子你们知道,老实了一辈子,哪里经得住他们连番追问?到后来我都不知道怎么说的了,反正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到天亮才放我回来。”
一大妈听着心疼,眼泪又下来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咱们老实巴交过日子,怎么就被当成坏人了呢?”
周卫民端着茶缸子从屋里走出来,看了易中海一眼,声音平静:“一大爷,您别担心。他们让您去,就是走个过场。真正该负责的人没让他们逮着,他们只能拿院里的管事出气。这事我去跟赵主任说。”
易中海抬头:“卫民,你别去惹事。街道那边……不好惹。”
周卫民没有接话,转身出了院子。
他径直到了街道办,进门时赵德厚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周卫民进来,赵德厚脸上的笑容有些发虚:“哟,周师傅来了,快坐快坐。”
周卫民没有坐下,他站在桌前,语气不紧不慢:“赵主任,我问您个事。易中海易大爷,你们押了他一宿,问出什么来了?”
赵德厚的笑僵了:“这个……案子还在查嘛。”
周卫民看着他:“吴三麻子是被我赶走的,动手的是我,缴的刀也是我。你们要问,不问当时动手的人,反倒把院里一个没参与的老头子押去关了一宿。赵主任,你们街道办办案子,就是这么办的?”
赵德厚脸上的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周师傅,你别误会。这不是……上头发了话,说要查清查透……”
周卫民说:“那你查清楚了吗?易大爷跟吴三麻子有没有勾结?”
赵德厚支吾了一下:“目前看,是没有。”
周卫民说:“既然没有,人关了一夜,什么也没问出来。赵主任,这件事你觉得办得妥当吗?”
赵德厚被他问得进退两难,只好赔着笑说:“周师傅,您说的是,这件事我们确实办得粗糙了。我等会儿就去向上面反映,给老易道个歉。”
周卫民这才语气缓和下来:“赵主任,我不要您道歉,我就要您明白一个理:这个院里住的都是老实人。吴三麻子那种人,是贾张氏引狼入室,院里没几个人知道他底细。你们有案子要查,我配合;可要是随随便便就冤枉好人,那往后谁还敢跟街道办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