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钟头,周卫民一直蹲在冲床跟前干活。起初车间里的人还半信半疑,可看他拆卸、清洗、研磨、装配,动作麻利得像是干了十几年的老钳工,渐渐都围了过来。王科长也站在旁边,眼神从一开始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惊讶。
周卫民装好轴瓦,又用铜锤把楔键一点点敲紧,最后转动飞轮试了两圈,听声音顺畅了,才直起身来:“王科长,通电试试吧。”
工人合上电闸。冲床的飞轮慢慢转动,越来越均匀,再无之前的异响。陈少峰让人放了一块钢坯进去,踏板一踩,只听见“哐”的一声,钢板被干净利落地冲出一个圆孔。车间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王科长走过来,握着周卫民的手上下摇晃:“周师傅,好手艺!真是好手艺!部里那帮人吵吵了两天没解决的问题,您两个钟头就修好了。我回去一定如实向部里汇报!”
周卫民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机油:“这机器本身没大毛病,就是缺人保养。回头你们按规程定期上油,检查楔键,就不会再出这种事。”
王科长连连点头,又拉着周卫民说了半天客气话,这才匆匆忙忙带着部里的人赶回去汇报。陈少峰跟在后面送出去,又折回来,冲周卫民竖了个大拇指:“周师傅,您这一手真是绝了!王科长刚才那眼神,从瞧不上到服气,我可全看在眼里。”
周卫民摆摆手:“小事一桩。倒是你们那工业部,上面催得紧,下面乱的成一锅粥,是该好好理理了。”
陈少峰嘿嘿一笑:“那就不归咱们管了。反正您这回把厂里的大麻烦解决了,我看那王科长回去,少说也得替您吹上三天。”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褂子,手里拎着一只皮箱,头发梳得油亮,下巴上一颗黑痣,进门就点头哈腰:“嫂子,这就是你说的院子?不错不错,清净、宽敞,住着肯定舒坦。”
贾张氏笑着对院子里的人说:“这位是我娘家一个远房兄弟,姓吴,叫吴三麻子,从乡下来城里做点买卖,想在咱们院借住几天。街坊邻居一场,大家行个方便。”
阎埠贵听了,有些为难:“张嫂子,院里房子都不宽裕,你让他住哪儿?”
贾张氏早有准备:“让他先住我家东屋。我那儿还有一间空房,堆了些杂物,挪挪就出来了。”
吴三麻子从怀里掏出一包纸烟,挨个散发:“各位街坊,我吴三麻子进城办事,三五天就走。吃住不白占大家便宜,每天给嫂子交伙食费。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言语一声就行。”
吴三麻子住进来的头一晚,周卫民就没睡踏实。
他躺在里屋,闭着眼,耳朵却一直竖着。院子西南角那间东屋,是贾张氏腾出来给吴三麻子住的。下半夜两点多,一阵极轻的窸窣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像是有人光着脚在屋里走动,还翻动了什么物件。
周卫民没有动,只是翻了个身,把角度调了调,透过窗缝往外看。
月光下,东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吴三麻子光着脚走出来,身上只穿一件背心。他没有开灯,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弯腰走到屋檐下的水缸边,伸手从缸沿底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布包,揣回屋里。
周卫民看清了那个布包,不是吴三麻子白天拎进院的那只皮箱。是他之前藏好的。
第二天一早,吴三麻子像没事人一样从屋里出来,笑眯眯地跟大家打招呼:“街坊们早啊!昨儿睡得真香,这院子住着就是比乡下踏实。”
贾张氏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回头笑着说:“那是!你嫂子住的地方还能差了吗?今早我给你蒸两个大馒头,你尝尝城里的手艺。”
吴三麻子连声道谢,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等早饭端上来,他去盛了一大碗玉米粥,又抄起一个馒头,剥了两瓣蒜,吃得呼噜呼噜响。
院子里几个孩子正蹲在一旁玩石子。秦淮如的儿子贾东旭看吴三麻子吃得香,凑过去好奇地往他碗里瞅了一眼,忽然冒出一句:“叔,你碗里咋还剩那么多蒜皮呢?”
吴三麻子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手边果然堆了一小撮蒜皮,而碗里的蒜瓣却三两口就着粥咽完了。他抹了抹嘴,干笑一声:“这蒜瓣太小了,嚼一口就没了,皮就剩下了呗。”
贾东旭歪着头:“叔,我奶奶说蒜皮要剥干净再吃,你咋把蒜皮也混进碗里了?”
贾张氏连忙过来打圆场:“小孩子家家的,管那么多干嘛?去去去,一边玩去!”说着把贾东旭拉开。
吴三麻子笑了笑,也没当回事,把碗里的蒜皮挑出来扔在地上。
周卫民坐在院子另一头,正慢悠悠地喝茶。他从头到尾没说话,但目光一直在吴三麻子那只碗上停着。
剥蒜皮这种东西,讲究的人是一层层剥得干干净净再下口,不讲究的人直接拍蒜连皮入菜都有,但很少有人在碗里剩下那么多蒜皮的,除非吃饭的人心不在焉,一边吃一边在想别的事。
更让周卫民注意的是,吴三麻子喝粥的姿势:他是把碗端起来,一只手托着碗底,另一只手用筷子快速往嘴里拨。这姿势不是普通庄稼人的吃饭习惯,倒像是长年在外跑江湖的人养成的,吃饭快,不挑食,防着有人抢。
周卫民心里记了一笔。
白天吴三麻子说出去逛一圈,傍晚才回来,手里提着一兜子酱菜和一包猪头肉。贾张氏看到他带菜回来,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哎呀,三麻子,你这是客气啥,嫂子这儿还能亏了你吃不成?”
吴三麻子笑道:“前门那家酱菜出名,给嫂子尝尝鲜。”
晚饭时,他把酱菜切了一碟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招呼院里几个大爷也来尝尝。易中海摆了摆手推辞,阎埠贵倒是厚着脸皮夹了两筷子,边嚼边点头:“不错,是正经酱菜。”
周卫民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随口问:“三麻子,今儿在前门逛了一圈,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吴三麻子一愣,随即笑道:“还不就是那些,人多,车多。听说东边有个老毛子留下的仓库,好像被人翻出来了,不少人去看热闹。”
周卫民不动声色:“老毛子的仓库?”
吴三麻子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听说是早年间苏联人走的时候留下来的,里头有不少洋货。我今儿听人说,有人在那边捡到过罐头和铁皮工具盒,都是没开封的好东西。”
易中海皱了皱眉:“那都是国家的财产,私自去拿是要犯法的。”
吴三麻子摆了摆手:“大爷您说得对,我也是听说,随便聊聊,可不去碰那些东西。”
说完他嘿嘿一笑,低头继续吃饭。
周卫民伏在不远处一片高草丛里,看到他扒开洞口的时候,心里就有了数,这就是他说的“老毛子的仓库”。
吴三麻子钻进洞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怀里抱着一样东西。周卫民眯起眼睛细看,那是一个旧军绿色的铁皮箱子,上面还印着俄文字母。吴三麻子打开箱子翻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又把箱子塞回洞里,重新用干草掩盖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原路返回。
等吴三麻子走得远了,周卫民才从草丛里站起来。他快步走到那座土坯房后面,扒开干草,果然看到了那个洞口。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里面是一条斜向下的土坡,约莫爬了十来步,便进入一个两三米见方的地窖。
地窖里靠墙码着一排铁皮箱子,有大有小,叠了有三层。周卫民挨个打开看了看:有两个箱子里装的是苏军标准的野战罐头,铁皮外包着一层灰色石蜡纸;有一个装的是工具,扳手、钳子、锉刀、小钢锯,都是老毛子军工货,钢材发亮,一看就是好东西;靠墙角还有两只铁皮弹药箱,周卫民撬开一看,里面没有弹药,塞得满满当当的防潮布和帆布绷带。
他数了数,一共七箱东西。他想了想,把最重的那箱工具先搬了出来,又把一箱罐头拖出洞外,剩下的重新盖好。
他没有把所有东西都拿走,那样太显眼了。他只挑了工具、罐头和两卷防潮布,别的原封不动放回原处。然后他跑出一里地外找了口枯井,用草绳把这几样东西吊下去,在井底藏好,又用柴草把井口盖上,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不紧不慢地回了城。
下午,吴三麻子果然又出了一趟门。这一回他叫了一辆驴车,径直往东边去了。可没过多久,周卫民就透过院墙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动静。
吴三麻子黑着脸回到院子,一进门就低声咒骂:“他娘的,见了鬼了!明明有一箱子工具不见了,还有一箱罐头也没了!让哪个兔崽子顺走了!”
贾张氏迎上去:“三麻子,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吴三麻子赶紧挤出一副笑脸:“没事嫂子,就是城东那边的货让人截了一道。”
贾张氏也没多问,转身去灶台忙活。吴三麻子一屁股坐在屋檐下,越想越窝火,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了好几圈,忽然看到周卫民正悠闲地在院子里晾药材,目光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周卫民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三麻子,怎么了?今儿出门不顺?”
吴三麻子赶紧移开目光:“没事,没事,买卖上的小事。”
他说完便低头进了屋。周卫民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继续把药草摊开晾晒。秦京茹正好从屋里端着一盆水出来,看到这一幕,凑过来压低声音:“卫民哥,我怎么觉得这个吴三麻子来路不太对啊?”
周卫民说:“怎么个不对?”
秦京茹瘪了瘪嘴:“他住进来这几日,名义上说是做买卖的,可也没见他做什么买卖。天天早出晚归的,回来还净打听街坊的事。昨儿他还问我说你们院里那个周师傅,是不是就是外人传的那个能人。”
黑影一路小跑到胡同尽头的拐角处,那里站着一个高个男人。两人碰头后压低声音交谈。
高个男人说:“怎么样?东西是不是让人先动了?”
吴三麻子的声音带着恨意:“就是我住那院里那个姓周的家伙干的好事!白天就他去过城东那片地,回来以后我就丢了东西。这人不好惹,我认得他的背影。”
高个男人沉默了一下:“先别惊动他,等我回去禀了上头再说。”
两人又嘀咕了几句,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下午,院子里忽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脏兮兮蓝褂子的干巴老头。这人一进院门就东张西望,看到易中海就咧开嘴笑:“老易!你还认得我吗?”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的手一顿,脸色变了:“何大清?你……你怎么回来了?”
院子里顿时像炸了锅。正在择菜的秦京茹惊讶地站起来,贾张氏从屋里探出头,连聋老太太都拄着拐棍走出门口,眯着眼看了半天:“谁?何大清?那个甩下孩子跑了十几年的何大清?”
何大清嘿嘿笑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太太,您耳朵还灵呢?是我,我回来了。”
何大清是傻柱和何雨水的亲爹。十几年前,他嫌家里日子苦,跟着东城一个白寡妇跑了,扔下一儿一女不管不顾。傻柱那会儿才十几岁,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硬是一个人拉扯大了妹妹。院里老人都知道这事,提起何大清没有不撇嘴的。
现在他突然回来,还能有什么好事?
易中海面色复杂:“你回来干什么?”
何大清搓着手,装出一脸可怜相:“老易,我这些年在外头也不好过。白寡妇前年死了,我一个老头子无依无靠的,这不想着……回自个儿家看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