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茹正在柜台后头扒拉算盘,抬头一看,脸顿时拉了下来:“陈少华?你怎么来了?”
来人叫陈少华,是陈雪茹大哥的儿子,也是陈家那一辈里唯一的男丁。陈雪茹对这个侄子向来没什么好感,这小子从小好吃懒做,眼高手低,还总爱在外头吹牛摆谱,正经事一件没干成过。
陈少华笑嘻嘻地凑到柜台前:“姑妈,我这不是想您了嘛,特意来看看您。您这店越开越红火了呀,我一进街口就看到招牌,气派!”
陈雪茹没被他这几句恭维话灌晕:“说吧,又出什么事了?你上回说来看我,没几天就从我这儿借走了五十块,到现在还没还呢。”
陈少华抹了一把脸,脸上露出委屈之色:“姑妈,天地良心,我今天真不是来借钱的。我是来看看您,顺便,顺便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
陈少华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压低声音:“姑妈,我认识一个朋友,手里有一批上好的苏绣缎子,想找个门面代卖。您这绸缎庄要是能接下这批货,稳赚不赔。”
陈雪茹一听就皱了眉头:“你那个朋友靠谱吗?上回你介绍的那个卖羊毛毯的朋友,拿来的货全是次品,害我赔了好几十块。”
“这次绝对靠谱!”陈少华拍着胸脯,“那是我铁哥们儿,在苏州那边有厂房,货好得很,姑妈您要是不信,我下午把人带过来给您看看货?”
陈雪茹虽然半信半疑,但见他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是点了点头:“行,你先把人带来,看过货再说。”
陈少华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走了。陈雪茹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儿不对,摇摇头,继续扒拉起算盘来。
下午,陈少华果然带着人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自称姓苏,是苏州那边来的订货商。三人坐在绸缎庄后头的小厅里,苏姓女人从包里拿出几块料子递给陈雪茹过目。陈雪茹仔细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确实是上好的苏绣,心里松了一口,问起价格和数量。
陈少华接话道:“姑妈,苏姐说了,这批货一共八十匹,她是看在熟人面上才肯先赊给您一半货款,剩下的一半等您卖完再结。条件是,您得先把铺面的房契押给她,跟银行抵押一样,走个手续就行。”
“押房契?”陈雪茹一下子就警惕起来。
苏姓女人笑着解释:“陈老板别误会,实在是因为这批货成本高,我们那边也怕收不回款。您放心,只要货款结清,房契马上原样退还。咱们立个字据,白纸黑字,不会有问题。”
陈雪茹正要说话,门帘一掀,易中海走了进来。他今天难得来店里看看,一听这生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押房契进货,这买卖做不得。万一卖不出去,房子都赔进去了。”
陈少华一见姑父,忙陪着笑站起来:“姑父,您放心,这批货绝对好卖。我特意打听过了,就咱们城南这块儿的行情,苏绣缎子一匹能卖到这个数。”他伸出手比了个手势。
易中海没有松口,反而更加警觉:“少华,你老实说,你那个苏姐是不是你从哪儿找来的托?你这小子是不是又在外头欠了赌债,想拿你姑妈的房子去填?”
陈少华脸色一僵,急忙否认:“姑父您这话说的!我好心来帮姑妈找生意,怎么就成了欠赌债了!”
易中海冷哼一声:“你什么德性我还不清楚?你上回在城南赌坊输光了裤子,还是我去把你捞出来的。你如今欠的赌债还了没有?”
陈少华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姑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姓女人见势头不对,站起身来说:“二位,看来今天谈不拢,那我先告辞了。等二位考虑清楚,再联系陈少爷吧。”
说着收拾了料子,提着包快步出了门。陈少华还要追出去,被易中海一把拉住:“少华!你给我站住!你说实话,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陈少华被逼问得没法,终于支支吾吾招了:“是……是城南开赌场的马老板的姘头。马老板想让我姑妈那间铺面开个当铺,就找了这女人来做套……”
易中海一听,火冒三丈:“好啊!你为了还赌债,连你姑妈都敢坑?!”
陈少华扑通一声跪下了:“姑父,姑妈,我也是没办法,马老板说我要是不把这事儿办成,他就剁我一只手!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啊!”
陈雪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鼻子骂:“陈少华!我可是你亲姑妈!你爹要是活着,怕是能被你活活气死!”
“街坊们,都过来,我跟大家说个事儿。”
院子里几个人陆续围了过来。秦京茹嗑着瓜子问:“一大爷,啥好事儿?”
易中海抖了抖手里的文件:“区里下了通知,为了加强咱们街道的精神文明建设,每个院要成立一个‘文明大院建设小组’。我被任命为咱们这片街区的组长,负责统筹全片区的文明建设。”
阎埠贵在旁边听了,忍不住问:“这小组都干些啥?”
易中海挺了挺胸:“那事儿多了。比如,公共区域的卫生、邻里之间的纠纷调解、防火防盗宣传,这些都是咱们小组的工作范围。以后啊,人人都要参与到文明大院建设中来。”
他说完,目光特意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卫民身上:“卫民,你是咱们院的文化人,我打算让你当副组长,帮着我一起搞这个文明建设,你看行不行?”
周卫民本不想揽这摊事,但看到易中海那认真的神情,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协助您。”
易中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就职演说”:“那我说几点要求。第一,各家各户要自觉打扫门前卫生,保持院落整洁;第二,以后院子里不准大声喧哗,尤其是在午休时间;第三,院里的公共设施,人人都要爱惜……”
他正说得起劲,贾张氏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端着一盆水“哗啦”一声泼在院子中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易中海的裤脚。易中海低头看了看湿漉漉的裤腿,脸上有些挂不住:“贾家嫂子,我刚说了要保持公共区域的卫生,你这往院子里泼水是咋回事?”
贾张氏一脸无辜:“我泼我自家门口的地,碍着谁了?你要是不服气,你来给我家扫地去?”
易中海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围观的街坊们都忍着笑。秦京茹更是捂着嘴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海中在一旁磕着瓜子看热闹,火上浇油地补了一句:“老易,你这新官上任啊,架子摆得挺足,可咱们院里有几个‘硬茬’,你怕是不好管呢。”
易中海脸上挂不住,正要说什么,周卫民适时接过话头:“一大爷,文明建设这事是好事,但得一步一步来。今儿大家伙儿刚知道这个事儿,心里还没数呢。您先容大家消化消化,等过两天我再挨家挨户去宣传宣传,比您站在这儿说半天气管用。”
易中海听了,这才找到台阶下,干咳一声:“行吧,就按你说的办,先让大家伙儿适应适应。”
话虽这么说,但他脸上明显带着几分不快。
傍晚时分,陈雪茹回到家,见易中海闷闷不乐地坐在屋里喝茶,问清了原委,不由劝道:“你呀,就是太着急。才当上副主任几天,又想当文明建设组长。你想干事儿是好事,但得让街坊们看到你真在为他们办实事,而不是光站在那里发号施令。你这一摆架子,街坊们自然不买账。”
易中海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我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秦京茹正在院里择菜,一听这话抬起头:“徐大婶,给谁道喜?”
徐大婶笑呵呵地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几眼:“哟,这是京茹吧?几个月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大婶今天来,是给你说媒来的。”
秦京茹脸一红:“谁要你说媒了?”
“你这丫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害什么臊?”徐大婶笑眯眯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城南绸缎庄的陈老板——就是你们院易主任家那位夫人,她有个远房侄子,今年二十五,在区供销社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有正式编制,家里还有三间瓦房。条件那是没得挑。大婶儿看你模样周正、人又勤快,就想把你介绍给他。”
秦京茹一听是陈雪茹的侄子,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前两天那个陈少华油头粉面的样子,连连摆手:“徐大婶,您别逗了!他是不是叫陈少华?那人前两天还在绸缎庄里坑他姑妈呢!您跟我说这样的人?”
徐大婶一愣:“不能吧?人家小伙子挺精神的,怎么还坑起姑妈来了?”
秦京茹压着嗓子把前两天的事说了一遍。徐大婶越听眉头越皱,末了一拍大腿:“哎哟喂!我这不是差点让人当枪使了吗!”
话音刚落,陈雪茹正好从屋里出来倒水,听到后半截话,脸色瞬间就变了:“徐大姐,你说的那个陈老板的远房侄子,是不是陈少华?”
徐大婶尴尬得笑了笑:“是啊,陈老板亲自托我来说的媒,我寻思着条件不错,就……”看到陈雪茹的眼神,她立刻住了嘴。
陈雪茹冷笑一声:“好一个陈少华!坑我的铺面不成,转头又打起我院里姑娘的主意来了!他是觉得我陈雪茹好糊弄,还是觉得咱们院里的姑娘好拿捏?”
她放下水盆,径直朝后院走去,步伐带着一股怒气。徐大婶在后面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尴尬地直搓手。
陈雪茹走到后院,果然看见陈少华蹲在墙角抽烟,见到姑妈来了,赶紧站起来:“姑妈,我……”
“你什么你!”陈雪茹指着他鼻子就骂,“你说,你托徐大婶来说媒,打的什么主意?”
陈少华脸色一变,支支吾吾道:“姑妈,我是真心喜欢京茹那姑娘……”
“你喜欢她?”陈雪茹冷笑,“你是看中了秦京茹的舅舅家那两间临街铺面吧?你想跟她结了婚,好把那铺面弄到手,对不对?”
陈少华被她戳穿,脸色涨得通红,但还是嘴硬:“姑妈,您怎么老把人往坏处想……”
“我往坏处想?你自个儿做的事,还用得着我想?”陈雪茹越说越气,“陈少华,你爹走得早,我没少照应你。可你这些年干的这些破事,一件接一件,你对得起你爹吗?你要是再这样下去,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侄子!”
院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秦京茹站在人群里,原本羞红的脸如今已经变得铁青:“陈少华,你以后少打我的主意!我秦京茹找对象,要找也是找像卫民哥那样顶天立地的男人,不是什么偷鸡摸狗的货色!”
陈少华被当众揭了老底,一张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面对陈雪茹铁青的脸和满院街坊讥讽的目光,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灰溜溜地从人群让开的通道跑了出去。
徐大婶看着这一幕,连连摇头:“想不到啊想不到,我老徐做了大半辈子媒,今天差点让一个毛头小子给耍了。”
陈雪茹长叹一口气,转向周卫民:“卫民,让你见笑了。我这个侄子,真是让我丢尽了脸。”
周卫民笑了笑:“嫂子,这不怪您,是那小子自己不争气。您能当众戳穿他,才是真正为院里做事。”
这天傍晚,周卫民正在屋里研读功谱录,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哐当”一声脆响,像是搪瓷盆子掉在了地上,随即是刘海中老婆尖锐的骂声:“阎老抠!你眼瞎啦?盆子都往人脚边扔!”
“你才瞎呢!这是我家的盆子,放我家门口,你们路过就不会绕着走?”
周卫民放下手中的书,快步走到院子里。只见刘海中老婆和阎埠贵老婆正面对面叉着腰,吵得脸红脖子粗。地上躺着一个摔瘪了的搪瓷盆,旁边还有一把散开的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