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战火还在咆哮,金灰相撞的轰鸣隔了千里大地依旧隐隐可闻。
谁也想不到,就在百万大军死死纠缠的战场之外,一支仅有六人的小队,已经悄然踏上了一条几乎没有人敢涉足的死亡秘径。
姜琳琳褪去了那一身威风八面的星辰龙纹重甲,换上了一套由虚空蛛丝织就的深灰劲装。这套料子是器阁最近才捣鼓出来的宝贝,轻薄如蝉翼,还能自动吸收体表溢出的气血灵光,唯一的缺点就是特别贴身,把她那副恐怖魁梧、肌肉贲张的身板勾勒得明明白白。两条夸张粗壮的大腿被紧束的衣料裹着,腿上那对刻满太初符文的玄铁束带没有摘下,只是收敛了震颤,安安静静贴在腿侧,像两头蛰伏的凶兽。
跟在她身后的五个人,是影巡司千挑万选出来的“幽影五锋”。
领头的叫夜枭,干瘦,背微驼,看上去像个常年走山货的老脚夫,实则精通落荒界几乎所有荒道秘径,一双眼睛暗得像深潭;第二个是霜针,身形纤细,手里永远捏着十二枚无声遁玉,专门用来抹除气息痕迹;剩下三个,石夯、流萤、断汐,各有所长:石夯能短暂模拟寂灭能量的微弱波动骗过警戒阵纹,流萤精通上古符文辨识,断汐则是整个天地门最好的逃生专家,只要给他一丝缝隙,就能变出十条退路。
古天宇没有跟着深入,他留在了碎星戈壁外围一座巨大陨星的背面。
这里搭建起一座临时的隐匿指挥点,九重叠影阵以他为核心铺开,无数薄薄的、看不见的灵丝像蛛网一样撒向四面八方,一路连通北疆防线、陨星号、还有姜琳琳身上暗藏的本源信标。他一身黑衣坐在冰冷的陨石上,指尖飞快拨动着三块同时运转的阵盘,脸上那抹惯有的、腹黑的淡笑此刻压得极浅,只剩下近乎苛刻的冷静。
“记住咱们约好的节奏。”古天宇的声音通过只有六个人能听见的密语灵纹,直接传到姜琳琳耳中,没有任何声波外泄,“我在外层伪造一条虚假的灵气轨迹,每隔半刻钟制造一次小规模寂化残魂暴动,把封印外围巡逻队的注意力往西边引。你们走东侧地脉裂隙,那条路三百年前是上古守印者的补给甬道,九大界主觉得早就塌干净了,警戒最弱。但是!千万不要过度依赖我给的路线,地脉一直在被寂灭之力侵蚀,每过一个时辰,地形都可能变样。”
“放心吧老弟,我心里有数。”姜琳琳低声应了一句,东北腔压得极低,几乎变成气音,“真要是栽里头,我可亏大发了,宝库那么多好东西还没挨个琢磨明白呢,犯不上提前报销自己。”
夜枭在前面开路,脚下踩的不是普通步法,而是一种贴着地脉游走的“隐壤步”,每一步落下,重量都顺着地下岩层散往四面八方,地表几乎不留脚印。
脚下的世界,和地面完全是两副模样。
他们从碎星戈壁一条几乎被碎石堵死的裂洞钻了进去,一路向下,越往里走,空气就越冷。不是普通的寒凉,是神魂层面的冻结感,仿佛连思绪都要被慢慢冻僵。四周岩壁不是泥土岩石,而是无数被寂灭之力碾碎的法则残片凝结成的灰黑色硬壳,上面爬满蛛网般的淡黑细纹,那些就是封印不断开裂留下的伤痕。
头顶很远很远的上方,时不时传来大地震动的闷响——那是北疆战场上封神大阵与万岳天罗阵持续碰撞,引发的地脉共振。
流萤掌心浮起一团极其微弱的、不带任何热量的青荧光点,只能照亮身前丈许的范围,绝不敢开大光芒。他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岩壁上残存的古老刻痕,小声汇报:“门主,咱们脚下这条甬道确实是上古人工开凿。您看侧壁,每隔三十丈就有一处凹槽,原本是放守印灯的,灯早就灭了,凹槽内壁还有太初血脉的共鸣印记。当年守印者,说不定和您的血脉是同源。”
姜琳琳伸手,宽大的手掌轻轻贴在岩壁上。
一股熟悉的悸动从血脉深处升起,不像外界那种充满怨毒的低语,反而带着一种疲惫、沉重,却无比坚定的意念,仿佛亿万年前,有人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叮嘱:守住,别让寂灭出去。
“唉,这帮老前辈,真是不容易。”她叹了口气,“拼死拼活堵了那么久,结果让混元一帮家伙在后头拆家。”
往前大约走了近两刻钟,甬道忽然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与其说是山洞,不如说是大地被从内部啃出来的巨大空洞。
视野之内,一根又一根直径足有百丈的太古晶柱拔地而起,如同巨人的肋骨,支撑着头顶厚达数千里的岩层。晶柱通体灰白,表面布满密密麻麻、如同伤口一般的裂隙,丝丝缕缕的灰雾从缝里慢悠悠渗出来,在空中漂浮、盘旋,又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重新落向更深处——那里,就是万寂封魔阵的阵心。
这就是封印的外围环区,被殿堂命名为“寂廊”。
整片寂廊并不空旷。
九大界主心里清楚这里是命根子,哪怕主力都拉到北疆前线,也不可能完全不设防。
空中漂浮着无数寂傀。
它们不是活人,也不是普通残魂,是九大界主用少量寂灭之力加上战死修士的骸骨炼制出来的警戒傀儡。外形是人形,可是皮肉都是凝固的灰雾,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光滑凹陷的头颅,一旦捕捉到不属于此地的鲜活气血,立刻就会发出穿透地底的尖啸,召唤附近所有守军。除此之外,晶柱之间还布着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识海罗网——不用眼睛看,只要神魂波动超出阈值,就会触发警报。
石夯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他胸口微微起伏,身上散出一缕极淡极淡、几乎和周围灰雾融为一体的波动。
“我最多维持四息。”他咬着牙说道,“这个模拟只能骗过最低级的寂傀和浅层罗网,要是碰到殿堂精英暗卫,一眼就能看穿。大家紧跟我,不要自己释放任何力量,连情绪都别太激动,神魂尽量放空,想象自己就是岩壁上一块石头。”
六人排成极紧凑的竖列,贴着一根巨大晶柱的阴影,缓慢地横向移动。
姜琳琳走在倒数第二个。
她那魁梧高大的身躯在这里简直是天然的靶子,哪怕隐去气息,体积也很难藏。她只能尽量弯腰,肩膀几乎擦着凹凸不平的晶柱表面,两条超长的腿小心翼翼地小步挪动,生怕一个不留神踢到地上什么碎石发出响动。平日里在战场上大步一跨十几丈的豪迈,此刻完全不敢施展,心里忍不住暗自吐槽:早知道潜入这么憋屈,当初就不长这么高大了,属实是体型吃亏啊!
就在他们穿过第三根晶柱的间隙时!
远处空中,三道身披暗金铠甲的人影,慢悠悠巡了过来。
是殿堂地底戍卫,修为全部在至尊后期。他们不像寂傀那样死板,而是一边巡逻,一边低声交谈。因为地底空旷,声音顺着岩层传得很远,姜琳琳几人立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压到最低,躲进晶柱一处巨大的凹坑里面。
“真是搞不懂界主们的想法。”其中一个戍卫闷闷地抱怨,“百万大军在南边打得天翻地覆,我们却要蹲在地底下守这块破地方。听说前线好多弟兄都被灰雾染了,指不定哪天就寂化了。”
“少废话。”另一个人呵斥他,“混元界主的命令,不是我们能揣测的。这里要是出问题,整个落荒界都得完蛋。前几天有消息,说天地门的人来过碎星戈壁,指不定会打封印的主意,咱们得盯紧点。”
“天地门?就那个姜琳琳?传说体格壮得跟小山似的,她要是敢下来,老远就能看见,藏都藏不住哈哈哈哈。”第三个人嗤笑一声。
凹坑里面,姜琳琳眼角抽了抽,心里暗道:嘿,小子,你可别乐太早,你嘴里那座‘小山’,现在就蹲你隔壁呢。
霜针指尖不动声色,捏住两枚遁玉,做好一旦暴露立刻抹除这片区域神魂痕迹的准备。夜枭的手按在了腰间一把没有灵光的骨刃上,只要对方靠近三丈之内,他就会瞬间出手,不求杀敌,只求一击封喉,不让警报喊出来。
好在那三个戍卫并没有往晶柱阴影里细看,聊着聊着,沿着既定路线,慢慢走远了。
直到他们的气息彻底消失,六人才敢缓缓松一口气。
“好家伙,差点身份自曝。”姜琳琳用密语灵纹小声调侃,“合着我这体型,已经成落荒界知名地标了是吧。以后打仗都不用认脸,看块头就知道是我。”
“低调。”古天宇的声音适时传来,带着一丝无奈,“别贫,刚才他们的巡逻路线有偏移,说明外围警戒加强了。东边那条备选甬道现在很可能埋了埋伏。我刚刚侦测到,寂廊偏南,有一条残魂冲刷道,平时大量低阶残魂顺着地脉流动,那里气血信号非常杂乱,正好用来掩护我们穿过寂廊中段,但是风险更高——残魂会主动扑活物,你们必须依靠太初血脉微弱的被动净化,不能开大。”
“收到,转道!”夜枭一点头,带头朝着南方摸过去。
残魂冲刷道果然名副其实。
看不见的细小寂化残魂像水里的微生物一样,源源不断从裂隙涌过。四周神魂杂音嘈杂无比,识海罗网在这里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残魂,哪些是外来者,天然就是最好的掩护。可代价是,每一秒,都有无数细碎的寂灭意念往众人识海里钻。
幽影五锋个个眉头紧蹙,额头上渗出冷汗,全靠极强的道心硬扛。
唯独姜琳琳,身上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气场”,那些细碎怨念一靠近她周身丈许,就悄无声息消融掉了,几乎不给她造成困扰。太初血脉,正是万古寂灭最天然的克星,这也是整个计划唯一成立的理由。
“门主,您这血脉简直是bug。”流萤忍不住感慨,“要是能批量复制,咱们直接把整个落荒界的灰雾都净化干净。”
“拉倒吧,要是那么好复制,上古守印者早干了。”姜琳琳摇摇头,“血脉是根,不是万能钥匙。我只能加固封印,不能直接抹掉底下压着的诸天残魂,真要把它们彻底消灭,除非把这片天地本身重构一遍,那活儿咱干不了。咱们目标很明确:补裂缝,减渗漏,然后赶紧撤。不搞多余动作,不硬刚九大界主留下的重兵。”
又前行了将近一个时辰。
沿途避开七波巡逻队、十二处自动触发的警戒阵,躲过几十股突然爆发的灰雾涌流之后,前方终于看见了那传说中的万寂封魔阵核心台。
那是一座悬浮在巨大地下深渊上空的、直径近千丈的六边形黑石平台。平台边缘立着六根比外围晶柱更加粗大的镇界神柱,每一根柱身上,都刻满了血色太古符文。平台正中央,一道巨大的、不规则的裂缝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直直向下通向深渊深处——深渊底下,就是诸天大战陨落强者残魂的牢笼。
无数灰雾,正源源不断从这道主裂隙当中涌出,顺着看不见的脉络散往落荒界各地。
平台四周,可就不像外围寂廊那样好混了。
整整三十名殿堂最精锐的镇印死士,分六队,沿着六边形台边循环巡逻。每个人都是至尊巅峰修为,身上铠甲自带寂灭气息,眼神锐利,识海扫过之处,连岩缝里一只小虫都藏不住。平台六个角,还分别安放着一座固定的镇察碑,只要有不属于封印本身的本源力量靠近百丈之内,立刻就向远在北疆的九大界主传讯,根本拦不住。
古天宇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到这里,我的远程干扰基本失效了。镇察碑独立运转,不受我外部阵术欺骗。硬闯等于自杀。我推演了十七种方案,唯一可行的机会:每半个时辰,六队巡逻会在平台西北角出现一次三息的视野盲区。同时西北角那根神柱,裂纹最多,是渗漏最严重的位置,也是最优先加固的目标。你们只有三息时间,从盲区冲上平台,贴近神柱,之后由你用太初本源注入裂隙,修补阵纹。”
“加固需要多久?”姜琳琳问。
“最少三十息。”古天宇道,“这就意味着,加固的全程,你们都暴露在镇察碑的监测范围内。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北疆,让陨星号发动一轮空前密集的法则钉刺齐射,冲击封神大阵,逼迫九大界主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正面战场,短暂忽略地底传来的预警信号。”
姜琳琳沉默一瞬。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外面百万大军厮杀正酣,陨星号本来只负责精准打散灰雾,不会主动高强度输出。一旦齐射,混元极有可能察觉到异常,只是战场上的冲击足够猛烈,短时间内他很难判断是单纯进攻还是声东击西。这是一场赌上所有人性命的时间差博弈。
“行。”姜琳琳沉声道,“就这么干。我来扛镇察碑的预警压力,五锋在外围尽力牵制,不要恋战,一旦我完成加固,咱们原路火速撤退,一刻都不要多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苦中作乐的东北式幽默:
“都给我活着回去,登天梯后厨新蒸的玉米面窝头,管够!”
幽影五锋闻言,紧绷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约定好倒计时。
三——
二——
一!
遥远的北疆高空,陨星号舰身猛地一亮!
数百道耀眼却不爆炸的白光,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精准轰在封神大阵阵纹最密集的位置!
“轰隆!!!”
惊天动地的灵光爆炸在边境线上掀起万丈光浪!
九大界主果然全部心神被剧烈的战场异动吸引,注意力死死锁定南域防线,根本没有第一时间留意地底微弱的传讯警报!
就在这个瞬间!
平台西北角!
巡逻死士的视野盲区准时出现!
“冲!”
姜琳琳低喝一声,魁梧的身形如一道灰色闪电暴射而出!两条粗壮大腿猛地蹬地,岩层微微震颤,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像一座俯冲下来的山岳,稳稳落在黑石平台之上!幽影五锋紧随其后散开,呈扇形护住她的四周!
姜琳琳没有半分停顿,双手猛地按在那根布满裂痕的镇界神柱上!
体内沉睡的太初血脉彻底沸腾!
金灿灿、温暖厚重的本源之力如同潮水,顺着她的手掌疯狂涌入神柱的万千裂隙!
那些已经快要断开的古老符文,在金光的浸润下,一点一点重新亮起、弥合!
主裂隙向外喷涌的灰雾,流速肉眼可见地减弱!
可仅仅十息之后!
六座镇察碑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在整个地底深渊疯狂回荡!
“有人入侵封印核心!!”
三十名镇印死士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定那道魁梧如山的身影!
大战,在地底禁阵之上,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