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天地没有时间。
走在天地间的猎手们也就不会被时间困扰。
胖乎乎的短尾蛇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径不知向前滑行了多久，周围的景色终于渐渐起了变化，起初是一株株漆黑的小草，从路边的苍白骨粉中钻出来，然后是一株株低矮的黑色灌木，在草丛中团成一团，浑身长满尖锐的小刺，再后来，就是一棵棵枯木，在大片的灌木丛中舒展开枝条，仿佛食尸鬼张开的爪子，向天上抓去。
不论灌木还是枯树，都没有叶子。
而从小草、到灌木、再到枯木，都是黑色的，颜色越来越深。
在遇到第一株小草的时候，宥罪的猎手们很是研究了一阵子，萧笑甚至还小心的切了一截夹在玻片中，作为收藏保存了起来。
可惜那小草除了能把人手指染黑外，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消息——更准确的说，它们并非小草，而是一种长得很像草的存在，用萧笑的话来说，它跟草之间的差距，比人和木偶之间的差别还大。
“——你们有没有发现，从小草到枯树，它们变得越来越……凝实了。”
走在倒数第二位的胖巫师挥舞着捡来的枯枝，斟酌着，踅摸着更恰当的措辞：“唔，如果说之前的小草像是‘影子’，现在的枯枝就是‘影子的本体’？”
他又努力挥舞了两下。
可惜这个世界没空气，所以听不到呼啸的声音，他失望的叹了一小口气，丢掉手里的枯枝，同时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看着似乎沁进皮肤里的墨色，皱着眉补充道：“……而且它们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不好清理了。”
最初落到手上的黑色，就像一层煤灰，抖一抖就掉了。
到了现在，仿佛手在墨池泡了一夜的样子，怎么都蹭不掉。
“——不是告诉你，不要碰它们了吗？”
萧笑略显恼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再次警告胖巫师：“很显然，从出发到现在，我们正从‘空白之地’越来越深入这片天地的‘黑色’之中……这些枯树再往后，可能除了脚下的这条路以及路上的我们之外，整片天地，全都会变成黑色……这个时候，如果你也被染成黑色，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谁也不知道！”
说是‘不知道’。
但那语气，显然在占卜师看来，那个后果相当糟糕。
“安啦，安啦。”
胖巫师伸出巴掌，在身前晃了晃：“我就是想试试这个世界‘死亡’的成色……你瞧，稍微变身一下，那些颜色就没了……”
说话间，他伸出去的手掌与手臂蓦然碰撞了一圈，同时皮肤也变成了深蓝色，而先前用尽法子都消不掉的那些墨色，眨眼间就消融进了深蓝之中。
“——任何世界的‘死亡’都值得敬畏。”迪伦略显模糊的声音从萧笑前面传来，警告胖巫师：“尤其现在，每分每秒，祂都在蜕变中……”
“这里不是没有时间吗？”胖巫师很欠揍的打断道。
吸血狼人先生沉默了几个呼吸，正要开口，走在最前面的张季信忽然停下脚步，举起拳头，比划了两个手势，一字长蛇阵立刻切换成了四象法阵，迪伦状态不佳，所以居于四象中央最安全的位置。
“——都看到了吗？”
变阵结束后，红脸膛男巫才轻声询问了一句。
远处，极远的地方，夜幕最深处，隐约可以看到有什么东西的轮廓在那里，接天连地，居于这片天地的中央。
理论上，黑色之中是看不到任何东西的。
尤其那个轮廓也是黑色的。
但祂却清晰的勾勒在每个人的视野中，黑的更纯粹，更彻底。
“我怎么觉得越看，祂变得越清晰啊。”
胖巫师眯着眼，看了半晌，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而且，没猜错的话，祂应该就是我们进来前，在‘裂隙’里看到的那个……吧？”
他好悬没有用‘东西’这个词来形容那位存在。
萧笑扶了扶眼镜，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应该是了……只看这个‘大小’，已经有了几分‘大巫师’的气象了啊。”
迪伦瞄了一眼旁边的胖巫师，嘿了一声：“……你刚刚不是觉得‘稍微变身一下’就能抹掉祂的‘颜色’吗？”
胖巫师假装没有听到他说话。
哗啦啦——
哗啦啦——
仿佛路边的枯树树枝们相互碰撞发出的声响，又像是一条看不见的大河正在哗啦啦流淌，再然后，众人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条条锁链，从虚空深处，落在远处那座高大轮廓身上，哗啦啦，它们从虚空中拽来了一抹又一抹淡淡的黑色。
“——难怪祂的色彩比最黑的颜色还要黑。”占卜师声音中露出一丝恍然：“原来是灵魂啊……”
“灵魂是黑色的？”张季信皱了皱眉，似乎不太认同萧笑的看法。
“灵魂不一定是黑色的，但灵魂可以是黑色的。”
占卜师收起怀里抱了许久的水晶球，叹了一小口气：“而且理论上，灵魂可以黑到我们无法理解的地步……物质的黑终究有极限，灵魂的黑是没有极限的……绝大部分世界为了维护平衡与循环稳定，往往会让‘死亡’兼职‘清理’的工作……也就是把灵魂中最让人绝望的部分剔除，避免世界过早被绝望或类似的气息侵染，导致归墟……所以不论在哪个世界，‘死亡’给大家最广泛的认知就是‘黑色’。”
“听上去有点复杂。”张季信摸了摸脑门。
萧笑瞥了他一眼：“简言之，‘死亡’天然拥有让万事万物保持‘安静’的能力，所以‘世界’会把某些容易失控的东西……比如某些极度黑暗的灵魂，安置在‘死亡’之中，让它们在安静中沉眠……避免灭世的魔王们早早降临。”
“——其实没有那么夸张的。”
一个略带回响的声音落入几位年轻巫师耳中，而后立刻泯灭，仿佛从未出现过：“能够灭世的魔王，我们也无法让它们真正沉眠……我处理的这些‘黑色’……是因为这个世界还没有诞生‘轮回’，无法消除的罪孽，慢慢积累下来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