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玉没有听到男巫们的闲聊。
当她的手心与玄黄木的树干接触的一刹那，便捕捉到了一股细微却又宏大的脉动，细微在于它搏动的程度很轻微，几乎不可查，宏大在于它搏动的时候，蒋玉感觉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跟着一起震颤。
她的意识循着脉动的方向，一路向上。
攀到某个分叉处，意识自动分成两半继续向上，然后又遇到了更多的分叉，然后就有了更多的分神，直至最后，所有意识都触及到了它们所属枝桠的顶端。
轰——
一种圆满的感觉充斥着她的心灵，她的灵觉在这一刻成功脱离大树，跟着冥冥中那丝牵引，瞬间拔高，视野也随之不断扩大。
她看到了大地上，那如蛛网般铺开的金乌木树林组成的绿色的脉络，看到了绿色脉络下，平行流淌着的土黄色的地气；看到了环绕世界秩序之地构筑的长长的墙以及墙上一座座节点般的巫师塔；看到了如蚂蚁般进攻的精怪，以及一团团五颜六色在精怪群中炸亮的咒光；还看到了大地深处的累累白骨，以及天空更高处落下的丝丝缕缕散发着毫光的细雨。
无数情绪在这一刻涌入她的意识。
她感动，她悲伤，她愤怒，她高兴，她惊恐，她孤独，她苦闷，她绝望，等等，她似乎同时体会到了波塞咚对大厅里正在发生的一切的好奇，体会到李萌面对漫山遍野精怪潮的兴高采烈，体会到了一头精怪死去前本能抗拒死亡的厌恶，还能体会到一株在地脉节点上的金乌木，收到远处亲友传讯后的不安惶恐。
她化身万千。
感受的越多，自我意识反而越清醒、越敏锐。
甚至敏锐到清晰的听到某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更高处远远的落了下来：“——还不够，还要再高一点儿。”
是郑清的声音。
但与平日相比，今天她听到的他的声音显得空灵而神圣，让她无端想到了亚特拉斯学院里每逢节假日唱诗班们唱诗的歌声。
“什么不够？”
她忍不住向更高的地方递出了这个念头。
“——如果你只想借着世界升格的功德晋升大巫师，原本不必感受这些的。但阴差阳错，你借助玄黄木和黑宝石，接触到了更高的维度，那么你可以尝试着统一一下‘三界’……”
郑清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统一三界？
你对我的期望还真高！”
蒋玉心底忍不住又甩过去一个念头。
倒是能理解郑清的意思，这些话稍早前她刚刚跟宥罪的几位猎手聊过——小世界升格为中千世界后，世界法则会更加严密，在物质界之外，出现容纳虚维的灵界，而绝大部分中千世界都会按照最标准的方式建立‘天界和地府’或者‘天堂与地狱’等等。
正常情况下，中千世界这三个部分的掌控者，都拥有大巫师的位格。
只不过晋升中千世界初期，天界与地府的规模较小，所以世界只能往往只能容纳一位大巫师，一般是‘世界本源’选定的伴生灵兽——赫敏那头小龙原本就有这个天命——底蕴比较雄厚、能供养得起两尊大巫师的世界，已经极少了。
倘若世界是自主升格的。
那么‘三界主人’的身份，都会由世界本源自己选定，许多‘天命之子’‘气运之子’的故事就是在这个时候诞生的。
但如果类似玄黄小世界这样，是由外力托举升格的，那么‘外力’在相应大巫师位格的分配上就有足够发言权了。
就像蒋玉。
原本已经‘钦定’是此次世界升格后最大的功德承接者，但因为那道‘死亡’诞生了自我意识，让这个过程出现了一些变数。
玄黄小世界的本源想让自己的‘亲儿子’第一个晋升大巫师。
为了避免变数成为事实。
所以才有了蒋玉在空色区域种下了玄黄木这件事。
“——对你来说，这件事一点儿也不难。”
郑清的声音继续从高处落下，语气轻快：“你只要把意识向着我的方向过来，就可以了……简单说，就是你上面有人！”
或许因为距离近了一些的缘故。
男巫的声音失去了几分高邈，变得活泼与神气起来了。
蒋玉感觉有点好笑。
不知想到什么，又有点害羞。
担心自己那点念头被上面的家伙窥伺到，她连忙转移着注意力：“——小世界的本源不会介意吗？我是说，我们直接抢走三个位格。”
“祂就算介意又有什么用呢？”
郑清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无赖：“祂培养的两个大巫师种子，不论是赫敏那头叫‘多比’的小龙，还是现在下面那条诞生了自我意识的‘死亡’规则，都已经被你夺走了气运……当玄黄木种下去，那块黑宝石出现在这个世界之后，这个世界的本源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女巫有那么一刹那，觉得这个世界好可怜。
竭尽全力的挣扎，却又被降维打击。
但立刻，她就把这丝软弱抛弃，转而好奇起男巫和自己联系的方式来：“——世界现在不是还没有升格成功吗？你可以进来干涉了吗？”
传奇的概念对小千世界来说实在是太庞大与沉重了。
在升格成功之前，理论上，郑清是不适合与蒋玉直接联系的。
“——不是我下去了，而是你上来了。”
郑清纠正了女巫的措辞，声音显得愈发近了些，也愈发清楚了些：“玄黄木现在已经吸引了小世界所有的法则入驻……你的意识沿着祂的树枝向上，经过了世界所有法则的洗礼……世界就是由这些法则构成的……换言之，现在你的意识和这个世界，是融为一体的。以前，你只能在世界之内。现在，你既在世界之内，也在世界之外……世界本源沉溺在那块黑宝石的概念中的时候，你就是世界意志的代行者……这也是我说，你可以尝试在这个世界实现‘三位一体’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