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的手指被胤禛攥得生疼,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那些常年握笔握缰磨出的老茧,粗糙得刮得她细嫩的肌肤生疼。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九五之尊、如今却连坐直都需要借力的男人,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样的问题——这比那日宴席上摔碎的酒杯更让她心寒。
只觉得一股子怒气涌上心头,连带着她眉眼间常驻的愁绪都化作了几分凄厉,苍白的面容都因这极致的情绪而显得狰狞了几分。
“皇上……”
她强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声音却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您先松手,臣妾的手……被你抓疼了。”
“回答朕。”
胤禛却不为所动,身子虽然软得像一滩烂泥,那只手却如同烧红的铁钳一般死死锁住她,喉咙里发出的嘶哑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管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你和弘历,到底有没有私情?”
乌云翻滚,仿佛墨汁打翻在宣纸上,迅速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
从天际线传来了滚滚的雷声,沉闷地碾过养心殿的琉璃瓦。
黛玉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写满猜忌与绝望的眼睛,突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凄婉,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讥讽:
“臣妾自问入宫多年,处处循规蹈矩,守着嫔妃的本分,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缓缓抬起头,眼睛直视帝王,
“但皇上可听过一句话?一旦怀疑产生了,罪名便成立了。”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长空,瞬间照亮了殿内昏暗的角落,胤禛眼中的疯狂似乎被那光芒刺痛。
他忽得松了手,仿佛被那句话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就这么把自己重重地摔回了软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不定。
黛玉的嘴角抽了抽,还是起身倒了一杯水,递到了胤禛的嘴边。
“皇贵妃,朕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他喘息着,声音疲惫,低下头看着自己有些颤抖的双手:
“但是朕,不得不在意。这江山,这后宫,这满屋子的魑魅魍魉,朕若不在意……朕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地落在黛玉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占有,有怨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玉儿,朕,不得不在意。”
他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照得他的脸明明暗暗,纵横交错:
“也是这样一个阴霾天,朕躲在帐帷后面,额娘被隆科多紧紧地抱着。皇阿玛他是天子啊……朕也是天子,为什么你们都要背叛朕,为什么……都要背叛朕。”
“乌拉那拉氏是为了孩子,博尔济吉特氏是为了权力,秦氏为了地位,瓜尔佳氏为了家族……”
胤禛的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癫狂,像是在数着一串串枯骨做成的念珠。
每念出一个名字,他眼中的光便暗淡一分,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一个个的,都有理由,哈哈哈哈,都有理由!”
他突然仰起头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肺腑,引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只有朕!孤家寡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似乎想再次抓住黛玉,却在半空中停住了,那只手悬在那里,显得格外孤寂。
黛玉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上暴起的青筋和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的指甲。
她没有去握,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按了下去,塞进了明黄色的锦被里,掖好被角。
“皇上,”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您坐拥千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天下万民都是您的子民。您拥有世间的一切,不必去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世间的一切……”
胤禛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意,目光越过黛玉,投向那堆满奏折的龙案,投向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九龙宝座。
“是啊,朕以为到了这里,就可以拥有一切,最后却发现,朕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份真心。
一份不掺杂权力、利益、家族、子嗣的真心。
可这紫禁城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
“皇贵妃,”
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朕还记得,与你御花园初见,你一身粉色衣衫站在桃树下,正是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初见?
黛玉心中一阵阵寒意,指尖冰凉,眼前的人怕是从未把原主从养心殿完璧归赵的事儿放在心上。
更何况,那时的御花园里,不仅有她,还有甄嬛。
而旁边的,明明是杏花树。
但她没有反驳。
反驳什么呢?反驳这满盘皆输的命运,还是反驳这早已腐烂不堪的真心?
“这雨……下得真大啊。”
她只看着窗外哗啦落下的雨幕,雨点密集地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雨雾迷蒙,雨水顺着飞檐滴落,连成一道道珠帘,将这养心殿与外界隔绝开来,仿佛这里就是一座孤岛,将一切都沉默地淹没在灰色里,淹没了这紫禁城的红墙金瓦。
黛玉缓缓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袖,从随身的香囊里掏出两块香饵,扔到了旁边的鎏金博山炉里。
“皇上,您方才咳了好几次了,不如让臣妾唤卫临进来诊脉吧。”
胤禛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把这养心殿里的药味冲淡了几分,淡淡的百合香气在殿内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甜腻。
胤禛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这香气,紧绷的身躯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黛玉行礼告退的声音,沉默了半晌终是下定了决心:
“小厦子,传朕的旨意,摆驾圆明园,一切事宜由熹贵妃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