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乾脚步极快的穿过回廊。
前院喧嚣声入耳的同时，他已然能看见众多宾客。
赵家人他不陌生，目光顷刻间锁定了赵明礼。
那边的情况，果真和蒋修平说的并无二致。
一个阴柔俊秀的青年，正反手握着一把伞的伞尖。
握住伞柄的人，是一个戴着面纱的红裙女子。
赵明珠站在一旁，姣好面容上有种难掩的惊惧。
赵明礼则是用手按着卓沿，表情有些难堪。
而在主位上。
一个长发青衫的青年正端着茶盏，不紧不慢的递到嘴边。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身边人的冲突。
沈伯乾见状，几乎瞬间确定了这青年的身份。
他心下一紧，快步奔跑起来。
并非担忧红裙女子和陆家老三动手。
江燃那种态度他再清楚不过。
杯中茶尽。
必然有人要倒霉。
陆家势力再大，也拦不住刚屠了香云山李氏一族的江燃杀人。
“陆昭！”
沈伯乾的满面紧张的喊了一声。
右手迅速扣住陆昭手腕。
用力把他的手从伞尖上拽开。
“今日是洛老夫人八十大寿，你不要无事生非。”
陆昭猝不及防下被人拽了一下，第一反应便是反击。
内劲流转之间，刚要动手。
转头的刹那看清来人面容，硬生生将力道收了回去。
“我道是谁，原来是沈伯父。”
陆昭不动声色的把手抽了出来，不紧不慢的捋顺了衣袖。
他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的看着沈伯乾。
并未回应无事生非那句话，反而颇为感慨的开口。
“沈伯父近年来，愈发谨小慎微了。”
他语气和缓，像是在跟一位久未谋面的长辈叙旧。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没有太多暖意。
“以前银姑姑在的时候，沈家可不是这般做派。”
沈伯乾脸色如常，手指却不由自主的蜷缩了下。
四周的交谈声也霎时间敛去。
沈家根深蒂固，有些事陆昭能拿来调侃，旁的人却不敢掺和。
毕竟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知晓陆银这个名字，不能在沈伯乾面前轻提。
沈伯乾默不作声的看了他几秒，才压低声音道。
“你是来赴宴的，不是来洛园惹事的，若让振邦兄知道你在这胡闹。
“定然不会轻饶。”
陆昭闻言轻笑一声。
“沈伯父不妨猜猜，倘若我真在洛园闹上一场，洛世伯会不会拿我怎样？”
他声音不大，却也让附近的宾客听得清清楚楚。
蒋修平默默从廊下走回座位，一言不发的等着事态发展。
他去找洛振邦当然不是心血来潮。
通过洛振邦处理事情的手段，就能管中窥豹施靖的状态。
而洛振邦迟迟未至，反倒是沈伯乾站了出来。
事情便显得愈发有趣许多。
旁人的目光和心中念头姑且不谈。
赵明礼却见按在桌边的手慢慢抬起，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两步。
原因很简单。
江燃抿了一口茶后，便将茶盏放回了桌面。
虽然还未起身，但却有种莫名的压迫力涌现。
赵明礼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南都之事历历在目，郭供奉断臂后，便闲居赵家。
赵怀远非但没有怪罪，还感念其断臂劝诫之恩，更将对方奉为上宾。
赵明礼都不用深想，就能从郭供奉的举动中，窥见些许江燃的态度。
陆昭离死，只差江燃的一个念头。
沈伯乾默不作声的走到陆昭身前。
刚好挡在他和江燃两人之间。
沈伯乾没有去回应陆昭的那个问题。
只是抬起头，看着比自己稍高的阴柔青年。
目光颇具威严。
“我不是拿洛家压你。
“也无心去管你想做些什么，只不过看在阿银的面子上。
“劝你不要把路走窄了而已。”
说完这句话，沈伯乾没再做任何解释。
彻底闭嘴不言。
他挡在两人之间，暂时隔开了即将汹涌的风暴。
陆昭脸上的笑容依旧，却更阴郁了几分。
他盯着沈伯乾看了数秒，脸颊微颤。
余光之中，周围的目光尽数聚焦过来。
蒋家，周家，赵家……所有的人都在看热闹。
在这种一触即发的情景中，嘈杂议论声竟也悄然沉寂。
陆昭忽然深吸口气。
颤抖的脸颊恢复如常。
他不是个蠢货。
陆家的确势大。
但在洛老夫人八十大寿上跟沈伯乾，乃至于赵家撕破脸。
并非明智之举。
陆昭念及此处。
缓缓后退半步。
动作从容不迫，根本看不出是被迫退让。
反而更像是主动选择给沈伯乾留了几分余地。
他嘴边浮现一抹温和笑意。
“沈伯父，看在青筠的份上。
“我给你这个面子。”
话音落罢，他转身看向燕玉情。
方才的轻浮和放肆荡然无存，表现得规矩有礼。
“先前无心冒犯，望姑娘海涵。”
这副姿态，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表达完歉意之后，陆昭目光灼灼的落在燕玉情的眉眼上。
一字一顿的又道。
“待寿宴结束，陆某再行叨扰。
“届时还请姑娘，给陆某一个……赔罪的机会。”
陆昭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
燕玉情连看也没看他一眼，脸色平静的收拢好问情伞。
仿佛眼前之人，就是一团空气。
陆昭自嘲一笑，不以为恼。
转头朝着沈伯乾轻轻颔首后，转身离去。
却不是走向自身座位，而是径直穿过长廊，往内院方向而去。
等他离开之后，赵明珠煞白的脸色总算恢复了几分。
她挪到桌边，心不在焉的给江燃添了一杯茶。
心里却在盘算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陆昭一开始虽然在和自己搭话，可分明就是冲着燕玉情来的。
两人之间的冲突虽未实质性发生，但她也摸不准再迟片刻，会发生些什么。
断手断脚？亦或是直接取了陆昭的性命？
谁也说不准。
赵明珠心里很清楚。
陆昭直到此刻还认为是自己主动退让。
沈伯乾恐怕也觉得自己组织了一场冲突。
可自始至终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那人。
才是真正有资格决定事态走向的人。
陆昭生死，只在其一念之间。
念及此处，赵明珠偷偷扫了眼江燃的侧脸。
虽然看不清任何表情，但没来由的。
内心深处对于陆昭的恐惧，就变淡了许多。
陆昭走后。
前院安静了片刻，随即逐渐恢复嘈杂。
由于沈伯乾和赵家都还在场，众人也还算体面，并未大肆议论先前之事。
沈伯乾背对着江燃站了片刻，方才缓缓转身。
正对着他。
赵明礼见状，立刻站起身来，正要出言介绍。
沈伯乾却扬手打断了其将要出口的话。
他没看赵家人，也没理会燕玉情，只是目光复杂的看着主位上的青年。
江燃依旧坐着，神色毫无涟漪。
沈伯乾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终于开口。
“云京沈家，沈伯乾。”
他没有试探和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小女沈青筠，此前承蒙阁下照拂。
“沈某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