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把铅笔放在桌面上,笔尖朝外,和桌沿平行。
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指尖压在通讯网络分布图边缘一道被反复折叠过的折痕上。
长桌旁没有人开口,发电机的低频嗡鸣在车厢里持续着,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偶尔闪一下,把桌面上那些被红笔划掉的节点标记照得忽明忽暗。
“从这些情报来看,对方的袭击方式太精确了。而且统一行动,非常高效。”米歇尔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得很紧的力道,“十六个节点,从东非到西北非,同时被摧毁。
行动时间窗口的协调、通讯同步信号的格式、节点之间的通讯链路中断方式——每一处都像是按照我们的通讯协议来设计的。
对方知道我们在哪里,知道我们的设备型号,知道我们的应急程序启动方式。他们不只是知道几个节点的坐标,他们知道整个网络的运作逻辑。”
他把手指从折痕上移开,抬起来,在通讯网络分布图上那条横贯撒哈拉的线上方轻轻敲了一下。“一般非洲国家的政府军不具备这种能力,因为他们不了解我们的通讯协议。恐怖组织和地方军阀更不可能,他们连我们节点的大致方向都摸不到。
即便是法国在萨赫勒地区的驻军和美国在非洲的驻军,他们对我们通讯网络的了解也仅限于公开情报和零星截获。
不可能精确到这种程度。这种精确度,只能来自对我们行动方式了解很深的人。了解我们的通讯协议、了解我们的应急程序、了解我们的节点分布逻辑,甚至了解我们的人员配置和轮换规律。”
中非区域的负责人从桌沿收回了手,手指放在桌面上,微微张开。“你的意思是,袭击者是我们内部的人?”他的神情明显紧张了起来,很明显,这句话对他的震撼太大了。
米歇尔却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中非区域负责人脸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当然不是我们内部的人。而是那个曾经在内部的人。
而且是对我们通讯网络从设计到运作都非常了解的人。这种人在秘社组织内部也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
其中大部分已经在过去几年内被调离了非洲,或者因为其他原因离开了组织。剩下的人,要么在阿尔及利亚南部的核心网络里,要么在更北的位置。
但有一个名字,不在我们的组织架构里,也不在任何已知的情报档案中,却符合所有条件。而且他找我们的麻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把轮椅稍微转了一个角度,让窗户的光线落在桌面上那张地图的东非区域,然后用手指在索马里海岸和埃塞俄比亚边境之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阿拉丁。那个叛徒,曾经秘社组织的创始人之一,最早负责非洲区域通讯网络的设计和部署。
他在离开秘社组织之前,亲手搭建了我们目前使用的通讯协议框架和节点分布逻辑。他的运输网络在萨赫勒地区活动多年,与多个地方势力和私人军事公司存在合作关系。
他的私人武装规模很大,而且人员精干,对秘社组织的行动方式有很深的了解。这次行动的精确度、时间窗口的协调方式和通讯同步信号的格式,都符合阿拉丁的运作模式。”
西非区域的负责人抬起头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阿拉丁离开组织已经很多年了。他的运输网络在过去的行动中一直避免与秘社组织直接冲突。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改变立场,发动这种规模的袭击?”
米歇尔把视线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西非区域负责人脸上,眼睛里的冰川裂面闪过一道冷光。“因为他想在他死之前结束这个组织。阿拉丁的身体状况在过去几年内一直在恶化,他自己清楚。
他离开组织之后,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够一次性摧毁非洲通讯网络的机会。这次行动就是他等的机会。
他掌握了节点坐标和通讯协议,协调了十六支队伍同时行动,在行动前完成了通讯同步和后勤支持。
阿拉丁的运输网络提供资源,他的私人武装负责战术执行。这种合作模式,与他们以往的运作方式一致,只是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他把铅笔从桌面上拿起来,在阿拉丁运输网络和三叉戟军事公司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标注了“合作”两个字,然后把铅笔放下,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确认阿拉丁的参与之后,下一步需要确认的是三叉戟军事公司在这次行动中的角色。林锐在过去的行动中一直避免直接卷入与秘社组织的冲突,但他与阿拉丁之间存在长期合作关系。
如果阿拉丁提供了节点情报和通讯同步支持,三叉戟军事公司可能负责了部分战术执行和人员配置。
o2小队具备跨境协调和精确战术执行能力,在过去的行动中多次完成过类似规模的突袭任务。
林锐本人与阿拉丁的关系比我们之前评估的更紧密,他可能参与了行动方案的制定,甚至可能亲自带队执行了部分节点的突袭。”
东非区域的负责人把双手从身侧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交叉,也没有握紧。“如果阿拉丁和三叉戟军事公司联合行动,那他们下一步可能会继续清剿剩余节点,或者通过其他方式进一步削弱我们在萨赫勒地区的影响力。
我们需要确认剩余节点的状态,同时加快收缩转移的进度,避免在下一次袭击中遭受更大损失。”
米歇尔在折叠椅上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确认了东非区域负责人的判断。
“收缩转移继续,但通讯保持静默,不主动发出任何信号。剩余节点的设备在转移后不要贸然启用,等确认对方没有监测到该区域后再决定是否恢复部分通讯能力。
同时,我需要一份关于阿拉丁运输网络和三叉戟军事公司当前活动状态的情报汇总,包括他们的人员配置、装备调动和通讯活动模式。
如果确认他们参与了这次行动,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在萨赫勒地区的整体部署,避免在下一次行动中陷入被动。”
长桌旁的争论持续了一段时间。西非区域的负责人第一个提出反对,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试图用这个动作压住某种正在上升的情绪。
“通讯网络瘫痪,节点被摧毁,这些确实是损失。但如果因此停止所有活动,我们在萨赫勒地区的其他项目也会跟着停摆。
那些项目已经投入了大量资源,有些已经进行到关键阶段,突然全部暂停,损失会成倍增加。
阿拉丁的袭击只针对通讯节点,并没有触及我们的其他设施和人员。如果我们现在全部停下来,反而会让对方觉得我们已经乱了阵脚。”
中非区域的负责人跟着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意思很明确。“收缩转移和通讯静默可以执行,但全面停止活动需要重新评估。
部分项目可以在没有通讯网络的情况下继续运作,只要保持低调,不进行非必要的联络。
这样可以减少损失,同时保持一定的行动能力。否则,阿拉丁只需要一次袭击,就能让我们在萨赫勒地区的所有布局都陷入停滞。这种代价太高了。”
米歇尔在折叠椅上坐了一会儿,等所有人把话说完。他没有打断任何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那个节奏很慢,很稳,和车厢里发电机的低频嗡鸣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呼应。
然后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视线从长桌旁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张被红笔划掉大半的通讯网络分布图上。
“事发突然,现在最要紧的是及时止损。阿拉丁不会光这样算了,他会等着我们混乱盲动,然后借着这个机会扩大战果。
他花了几年的时间等这个窗口,不会只满足于摧毁十六个节点。如果我们现在因为损失太大而急着恢复部分活动,他就有了新的目标。
那些还没有被摧毁的设施、那些仍在运作的项目、那些还没有完全收缩转移的人员,都会成为他下一步打击的对象。”
他把轮椅稍微转了一个角度,让窗户的光线落在桌面上那张地图的东非区域,然后用手指在索马里海岸和埃塞俄比亚边境之间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
“阿拉丁的运作模式很清楚。他先摧毁通讯网络,让我们失去协调能力,然后观察我们的反应。
如果我们乱了,急着恢复活动,他就会顺着那些活动的痕迹找到更多的节点和设施。如果我们不乱,保持静默,他就无法确认我们的状态,也无法判断我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只要不乱,对方就未必能摸清我们。人只有在慌乱之下才容易犯错。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犯错。”
西非区域的负责人把手指从膝盖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交叉,但也没有完全松开。
“如果阿拉丁的下一步不是针对我们的其他设施,而是针对我们的盟友和合作伙伴呢?通讯网络瘫痪之后,我们与盟友之间的协调能力会大幅下降。
阿拉丁可能会利用这段时间,通过他的运输网络和私人武装,向我们的盟友施加压力,或者直接攻击他们的设施和人员。
如果我们的盟友因为通讯中断而无法及时获得支援,他们可能会转向其他势力寻求保护,或者重新评估与我们的合作关系。这种损失可能比通讯节点被摧毁更严重。”
米歇尔把视线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西非区域负责人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通讯网络瘫痪,要想恢复至少要几个月时间。
这段时间秘社组织必须停止所有活动,完全隐秘。盟友那边,通过已经确认安全的备用通道进行最低限度的联络,只传递最必要的信息,不进行任何非必要的协调。
如果盟友在通讯中断期间遭遇攻击,他们可以通过备用通道向我们的区域负责人发出求救信号,区域负责人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是否提供支援。
但支援行动必须保持低调,不暴露我们的整体部署。中才是最好的回应。告诉对方自己并没有乱,所有一切依然在自己控制之下,依然有条不紊。”
他把双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交叉,也没有握紧。
“阿拉丁的袭击摧毁了我们的通讯网络,但他没有摧毁我们的组织架构,没有摧毁我们的人员配置,没有摧毁我们与盟友之间的基本信任。
只要我们保持静默,不暴露新的活动痕迹,他就无法确认我们下一步会做什么。等到通讯网络逐步恢复,我们可以重新建立联络,调整部署,然后再决定是否需要对阿拉丁的运输网络和三叉戟军事公司进行报复。
但在那之前,任何盲动都可能暴露更多目标,给阿拉丁提供新的打击窗口。这是我现在能做的最理性的决定。我知道损失很大,但比起暴露更多目标,这个损失必须承受。”
长桌旁没有人再提出反对。西非区域的负责人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意思很明确。中非区域的负责人把双手从桌沿收回来,放在身侧,没有再开口。
东非区域的负责人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落在米歇尔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收缩转移和通讯静默按原计划执行。
剩余节点的设备在转移后保持静默,不贸然启用。盟友那边的联络通过备用通道进行最低限度的协调,支援行动保持低调。
部分项目暂停,等通讯网络逐步恢复后再评估是否继续。”米歇尔在折叠椅上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确认了东非区域负责人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