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甄府正堂，将堂中那幅“积善之家”的匾额照得金光灿灿。
甄张氏一夜未眠，却精神尚好。
她今日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月白色深衣，外罩素色半臂，乌发依旧只簪一枚白玉兰簪，整个人清冷如玉，却比昨日多了一分郑重。
昨夜她想了很多。
想到亡夫临终前的嘱托——“甄家就托付给你了”；想到三个从子尚未成家立业，甄宓尚年幼；想到如今河北初定，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甄家如同一块肥肉，随时可能被人吞下。
秦王刘封，是危机，也是转机。
若能得他庇护，甄家可保百年无忧。
至于自己……
甄张氏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枚白玉镯子。那是亡夫送她的定情之物，从未摘下。
“夫人，”婢女在门外轻声道，“族老们已到，在偏厅候着。”
甄张氏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请他们到正堂议事。”
“诺。”
片刻后，甄家五位族老鱼贯而入。
为首者乃甄家辈分最高的族叔甄邯，年近七旬，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身后跟着甄逸的堂兄甄大、堂弟甄阜，以及两位旁支长辈。五人皆面色凝重，显然已从甄豫口中得知秦王来意。
“婶娘。”甄邯拱手，按辈分，甄张氏是侄媳，但她是甄家主母，甄邯也不敢托大。
甄张氏起身还礼：“叔父请坐。诸位叔伯请坐。”
众人落座，婢女奉上茶汤，退出正堂，轻轻掩上门。
堂中一时寂静，只闻茶盏轻碰的细微声响。
甄邯放下茶盏，率先开口：“侄媳，秦王之事，豫儿已大致说了。老夫想听听，你心中是何打算？”
甄张氏沉默片刻，缓缓道：“叔父，诸位叔伯，昨夜我思量再三，有几句话，想与诸位商议。”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其一，秦王新破巨鹿，威震河北。朝廷虽在洛阳，但河北之事，日后怕也要由秦王做主。我甄家世代居于无极，根在河北。若得罪秦王，后果不堪设想。”
“其二，”她继续道，“如今冀州初定，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我甄家虽有家资，却无兵无权，如同一块肥肉。若无强援，早晚被人吞下。”
“其三……”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几分，“秦王许我侧室之位，且承诺视宓儿如己出，庇护甄家。这份诚意，不可谓不足。”
堂中再次沉默。
甄邯捋着胡须，沉吟道：“侄媳所言，句句在理。老夫只有一问——秦王纳你，是真心，还是只为甄家之财？”
甄张氏一怔，随即苦笑：“叔父，秦王何等人物？他若只为甄家之财，一道手令便可抄家灭族，何必亲临无极，何必……许我侧室之位？”
甄邯微微颔首，却仍有些疑虑：“话虽如此，但你毕竟新寡，孝期未满。若此时嫁入秦王府，恐惹世人非议………”
“叔父，”甄张氏抬起头，目光灼灼，“如今这世道，活命要紧，还是守节要紧？巨鹿城中，多少世家大族被黄巾洗劫一空，满门老幼死于非命？我甄家能保全至今，已是万幸。若因守节而得罪秦王，招来灭门之祸，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见甄家列祖列宗？”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