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哪里?”
张全厉声逼问,脸上狞笑隐隐透出算计和得意。
几十双目光聚焦在同一人,让老仆面上惶惶惊恐愈加深重。
他迅速看一眼自己身后,左右各有高半个头不止的衙役,视线匆匆茫然落在房中唯一的长桌,突然跌撞着扑身过去。
“在饭菜里!东西在饭菜里!”
张全仿佛就等他启口,下一秒立刻接话。
“给我搜!任何角落也不能放过!”
满室简陋,连翻箱倒柜声都干脆寥落,几个衙役弯了几下腰就三两聚拢,浑身透出不知所往的局促。
这厢,薛纹凛依旧咳得撕心裂肺,女人全心全意只顾拍背顺气,根本没把周遭的热闹放在眼里。
即使偶尔抬头,她看诸人的眼神满是讥诮,仿佛在欣赏一群跳梁小丑。
老仆看着桌面瞠目结舌,呆愣了许久。
寥寥两盘青菜,还有一满碗浮油厚重的菜汤,显然都没被碰几口。
他脸上渐渐浮现几分不敢置信,偶尔向盼妤偷看两眼,越发惊疑不定。
少顷,衙役纷纷向张全禀告搜查结果,只是越听,这刑名师爷的脸色越难看。
“东西呢?”瘦弱身板被人高马大的衙役半提拎着押至张全跟前。
老仆簌簌发抖却无言。
扑哧——
一抬头,听到笑声来源是盼妤,张全阴冷质问,“你笑什么?”
她往里侧身,蹭了蹭脖颈处男人的发顶,将他咳得虚软的身躯往怀里收紧,偏头平淡地道,“张师爷,若说午后这膳食,你的确问我比问他合适。”
盼妤视线微转,“劳烦捕头做个见证,请捕头麾下差爷帮帮忙。”
张全眼中精光大慑,似冲口要阻止,却不想捕头动作太快,早就使了属下上前,只得咽了咽喉咙,满脸忌惮地旁观。
贴耳交代两句,不多时,那送饭两个衙役被唤了进来。
两人脸色发白,手中抬着午后送膳用的几提食盒。
捕头冷静地挥挥手。
众目睽睽下,捕快当面将食盒物品和那群油污残羹尽数摆布在桌上。
一通翻找后,“头儿,里面有东西。”
张全与捕头同时冲上前。
床榻上,女人嘴角极快隐去一丝冷峻笑意。
捕快将双手举到半空。
一面是装了半碗的红烧肉块,另一面捏着枚黄铜打造的钥匙。
“头儿,这也有。”另一人撕开被肉汁浸透的包子,从芯里扯出皱巴巴的小纸团,展开一看,认出是通向府衙后门夹道的简易地图。
“哼,铁证如山,还敢狡辩?”张全旁的话都不提,眉宇间快意扭曲,对着吴捕头嘶吼,“老吴,人赃并获,这下没什么可说了吧?”
吴捕头反之一愣,随即面目沉沉望着师爷。
“老吴?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做什么?”盼妤冷笑地打断,没有半分被揭穿的慌乱,悠然平静指了指桌上一片狼藉,“我好奇得很,张师爷。”
“今日膳食确实送来了几道荤素菜式。我夫君胃脘羸弱受不得荤腥,故而只留下先前两菜一汤,并经两位差爷仔细检查过关。”
盼妤目光一斜,两个衙役顿时面目发白。
“这位老丈当时也在,诸人有目共睹,我可曾碰过那碗荤腻和包点?”
两个衙役似经不得捕头目光凌视,一人道,“禀捕头和师爷,娘子的确说油腻腥膻倒胃口,只留下了边上两碟清酱素菜,其余让我们原样端回去处置——”
吴捕头听着听着不耐烦地打断,“重点是她当时究竟碰没碰?”
那人不敢抬头,犹豫半晌嗫嚅,“没,她没碰,只从旁吩咐。”
盼妤眸中寒光遽涨,“这些东西我们夫妇分毫未碰,怎地成了罪证?”
“就不能——”她目光慢悠悠逡巡全场,有意无意落定老仆,“不能是有人蓄意栽赃,万幸我们心纯身正,没入圈套罢了?”
“这……老吴,这罪妇诡辩——”
“张师爷!我与你同僚一场,劝你谨言慎行,莫再说了。”
吴捕头单手虚扶佩刀刀柄。
比之寥寥字句里的语重心长,眼中的洞察了然更令张全瞬间失语。
师爷面如死灰,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他一介佐治幕僚,在府衙并无正式官职,若不是常年倚仗贾胥作威作福,身边其实没几个正眼瞧得上自己,更勿论,面前这位资深武官。
无伤大雅的事犯不上跟自己计较,但事情若影响大了,他身后空无一人。
要不然,那二世祖早就亲自出马,何必处处把自己献祭出去?
捕头表情越发平静,说出的话却像一顿重锤敲打。
“你们进门时锁未破坏,人还在屋内安睡,找出这些钥匙地图更有目共睹。”
“若真如此仆所言伙同外人,为何这些通行之物会出现在她主动退回的饭菜里?难道是她故意送回你们手上的?”
“本捕奉命监察,从未插手你主导之事,”他按住腰间铁物往场中上前半步,目光淬了火般楔入对方有心躲避的眼。
“青天朗朗,獬豸冠下,对方犯由未具而证据渺然,我们同为公门中人,总不能带头颠倒黑白、屈打成招吧?”
他悠悠踱步,在老仆近前遽停。
宽掌在对方瘦弱的肩头拍了拍,却把人彻底拍崩溃了。
“不不不,不是我的主意,是……少,是张——”
老仆蓦地抬头,像濒死前竭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急喊出声,目光死死望向张全。
“老东西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攀诬我?”
张全眼中暴燃一股凶悍,箭步上前,亲自冲老仆后颈砸去两拳!
“他要杀人灭口!”
低沉中和的警示从床榻方向发出,吴捕头下意识做出反应——
这不起眼的书生出手竟有奇效,老仆话音戛然而止,抚着后颈僵硬扭头,露出布满恐惧和绝望的双眼。
他喉中发出嗬嗬两声怪响,随即双眼翻白直挺挺地软倒在地。
“这老东西得了失心疯满口胡言,胆敢诬陷上官!”
张全喘着粗气还想再战,却被吴捕头大力擒住手腕。
他倒吸着气边呼痛边解释,竟也没再狐假虎威,只扭曲脸续道,“老吴你别误会我!纵他们有冤情也犯不着我独自拼命上下欺瞒作假——”
“都是为了府尹大人,我一腔忠心,嘶,老吴先放开行不行!”
吴捕头眸中意味不明,手中力道松懈几分,说辞依然稳重,并未一心戳穿。
“为府尹也是谋私,我等应效忠的是公门,师爷,此事再不能这么继续下去,若大人知晓必然震怒——”
他故意顿了顿,音调低了两度,“咱俩毕竟不懂他们父子真章,老哥担心你错会了主人家心思,犯了不该犯的避忌。”
张全哽噎一默,面上挤出几分仓惶无助,竟敛眸给人道了谢,带着人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了。
吴捕头只有三五部众,见热闹一散,站在门槛内深深往里看了一眼。
他什么都没问,只抬手沉声吩咐清扫,说完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