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薛纹凛怎会想到,自己是那个让外间鸡飞狗跳的始作俑者。
半个吧……
转念一想,果然自己亦觉得很冤枉,只是于眼下的处境,倒显得矫情。
此刻,他手里搁着一本摊开的《水经注》,目光落在一墙之外,并非繁花似锦,高墙深宫,秋光亦有其静气凝练的美。
几株高大挺拔的菊花倚着宫墙根开得如火如荼,饱满丰盈,亭亭而立,旁边的木槿丛前浓翠依旧。
宫墙颜色不允颓败,连秋阳投下的光斑似乎都是暖金色,碎碎落得安定,时常钻过半开的窗扉,带来干爽的草木气息,倒添了几分清醒。
他脸色依旧像覆了一层未经曝晒的宣纸,但眼神不再是全然的虚浮无力,日子被拖得绵长无边,似琥珀中的虫豸,凝固在粘稠的时光里,动弹不得。
二人磨磨细细的交谈有了成果——玄铁链被解下,规矩不变,他仍被囚在四方暖阁里。
薛纹凛举起书,连书都精心筛选,尽数是些“静心养性”之物。
他如今真好比被皇帝圈养的嫔妃,这“皇帝”——想想比喻过于敏感而不恰当,薛纹凛百无聊赖地吁口气,旋即打量天光,算算时辰人快来了。
她每每在傍晚过来,只另在一张软椅上远远坐着,批阅那些仿佛永远批不完的奏疏,许多时候二人无话,静得只有纸张沙沙,和自己偶尔难抑的咳嗽。
这算什么?薛纹凛摸不准自己的心态,并无任何惴惴不安和怅惘,但未免觉得荒谬和茫然。
薛纹凛甚至连自己都看不透,何况她的心思?
“文先生,您该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了。”玉翘站在几步外怯生生地提醒。
薛纹凛无奈地合上书,浑身犯懒,“外面日头正烈……”
“主子吩咐了。”小宫女只有声音里透出一丝怯弱,神色却坚毅堪比英勇就义,您得在院子里走走,可走到西角回廊,那底下避风。”
薛纹凛无声叹气,不再言语,手撑着椅沿便试图坐起,简单的动作顿时扯动肋骨下的伤处,钝痛磋磨着五感,他垂眸忍耐,见小宫女伸出臂来,又一次蹙眉迟疑。
小姑娘歪头无辜,“先生您试过的,我有力气。”
“......”薛纹凛被她的自信哽得无语,那倒是,非但有,力气还大得很。
“你……身手如何?”
“嘻嘻……”
“......”
他扶着手臂勉强站直身,回忆所谓医正的叮嘱,说要“每天走走再走走”,如此潦草敷衍的口气,一看太医院就没这个胆子,倒有些肇一的作风。
脚步落下,较刚醒来已行走得顺利许多,只是踝骨处那股铅灌的沉重感无处不在,时而敲击着神经。
薛纹凛慢慢挪出暖阁,阳光迎面扑来,撞得眼睑忍不住微微眯起。
此时的暖意如有生命般真实,丝丝缕缕浸润着四肢百骸,这样的挪动的确唤醒了血液里一点活气。
他在回廊下落座,任凭平和的心情放肆渗入肺腑,但不多时,连着回廊的角门传出愈近的谈话,一个冷怒滔天,一个谨言慎重。
“实在压不住,陛下动了雷霆,在殿上掀翻御案,好歹暂时喝退那几个言官。”
“听说人证物证俱在,陛下想怎么办?”
“是,娘娘,证据的确齐全,陛下为堵言官的口,命世子侍读代跪殿外。”
“早知他要入的是虎穴,却不想来得那么快……”
“娘娘,这也是世子预判到的,六部院不比军中,许多只是披着人皮罢了,他自离开朱雀营便有这觉悟,定不会坐等挨打。”
“这个王振是个什么来头?”
“御陵军负责钱粮的仓曹参军,回执文书白纸黑字,他的指印抵赖不掉。”
薛纹凛面目肌理纹丝未动,目光凝在微微摇晃的金菊,仿佛沉浸在自我思绪里。
玉翘离得远些,虽是听了全尾,仍满脸茫然无辜。
“先生,也呆了片刻,秋露寒气上涌恐伤及肺腑,不如我们回去吧。”
薛纹凛温和应了,刻意放轻嗓音,似无声提醒她勿要打扰,小宫女伶俐地点头。
深夜,暖阁比寻常时候似乎要静,床榻不远处热着药罐,玉翘蹲在小泥炉前愣是扇出咕嘟咕嘟的气雾,她视线不时在眼前和床榻上逡巡,脸色越看越苦。
薛纹凛半倚在引枕,挡下草草翻过几页的《武备辑略》,终于忍不住地吓唬,“你这般分心,若有人在炉里下毒定能得逞。”
“什么下毒?!发生什么事?”人未及声先到,薛纹凛猝不及防循声而望,却见盼妤一阵风似地快步走近,索性门都忘记了关。
薛纹凛使了个眼色,“你先下去,我与你主子说说话。”
玉翘以无比熟练的逃跑姿势赶紧退下,门一关,盼妤又重复问了一遍。
“暖阁与世隔绝,什么事也没有,阿妤,别紧张,我以为,是你有话说。”
她未着宫装而是一身流云锦常服,脸上虽无明显悲喜,眉宇间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淡郁,这更像呆在某处琢磨了许久,直到想好说辞才堪堪来看自己。
盼妤闻言果然没出声,而在旁边的软椅落座,按着额角抬眼看他。
“世子,遇到了些麻烦。”她将薛南离回西京后的安排简略叙说。
“谷地定会疯狂反扑,如今万种谋算都是严防他们在千珏城发动总攻,同时将这些内鬼一一拔除,皇帝与我商量过,六部院定是他们攻略枢要。”
薛纹凛颔首。
藏在西京的六龙令由他交出,如今六枚齐全,破解名单只是时间问题。
“当年放他在朱雀营,原意也是因为历练不足,既承袭了世子位,也不宜总是冲锋陷阵。”
盼妤沉默,看薛纹凛不问原委先行宽慰,口气里添了几重倾心交谈的轻软。
她扶着额角略显疲惫,“证据确凿,言官坚持要下诏狱。”
空气安静一瞬,她盯着薛纹凛的反应,薛纹凛撇开脸沉思。
半晌,他先松劲,“陛下和你,与言官同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