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站在舱门口，看看看着眼眶就红了。
片刻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脚迈入舱中。
守在舱室内的秦大等人见李渊进来，纷纷侧目，抬手便要行礼，被李渊抬手制止。
他缓步走到秦明身侧，缓缓蹲下，伸出苍老枯瘦却异常温暖的左手，拍了拍秦明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孙儿，莫哭——莫哭——”
李渊顿了顿，继续道：
“你身为他们的主将，你可以为他们难过，但不能在他们面前哭。”
“你这样……他们走也走得不安生。”
言罢，李渊从铜盆里捞出另一块帕子，学着秦明的样子，替旁边的尸身擦拭面颊。
秦明抹了一把脸，抬起略显红肿的双眼，声音沙哑道：
“老爷子，您……您怎么来了？”
李渊没有去看秦明，而是轻声呢喃道：
“这些英勇无畏的少年郎，跟着咱们爷俩转战万里，从蓝田一路打到这里……忠心耿耿，任劳任怨！”
“如今，他们走了。老夫理应过来……送送他们……”
秦明喉头一哽，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二人就这么一左一右，一具一具地擦拭过去。
没有哭声，没有言语，只有帕子拧水的声音和偶尔压抑到极点的吸气声，在冰冷的舱室里轻轻回响。
不知过去了多久，舱外又响起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李世民领着一众文武到了。
李世民原本在中军大帐，摆好宴席，准备与李渊好好庆贺一番，弥补昨夜的遗憾。
岂料，却被派出去的千牛卫告知：“太上皇和秦总管去了营南的码头”。
李世民心中一紧，急忙带着诸将登上了岸边这艘不起眼的漕运船。
他刚走下船舱，一眼便看到他的阿耶李渊正蹲在地上正在给一名士卒整理遗容。
不远处，秦明正与麾下一名面容憨厚的将领，将一具尸骸小心翼翼地抬入棺中。
李世民微微一怔，环步四周，这才发现舱底四周，整整齐齐地摆着数十口棺椁。
而那些棺椁，无论是材质、颜色，还是规格，皆是一模一样，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更令人感到震惊的是，那些敞开的棺椁里，无一不往外冒着缕缕“白烟”。
要知道，七月的辽东，烈日如焚，岸边的石块被晒得烫人，连江风都裹着热浪。
可眼前这些敞开的棺椁，竟像从寒冬腊月里搬出来的一般，森冷之气扑面而来，与舱外那铺天盖地的暑热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这一幕出现在这炎炎夏日，显得格外诡异，搭配上舱底幽暗、闭塞的环境，令人毛骨悚然。
李世民顿时僵在原地。
“这是……”
李世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
程咬金等人也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都是见惯生死的人，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早已不会让他们的眉头多皱一下。
可此刻，望着秦明和李渊如此郑重地收殓战死者的骸骨，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拧了一把。
“是冰。”
牛进达第一个回过神来，低声说道：
“棺椁里铺了冰。”
“天啊——”程咬金喃喃道：
“这得多少冰？这大热天的，这小子从哪儿弄来的冰？”
恰在此时，舱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去！把我家那个混账东西抓过来！”
尉迟恭的脸黑如锅底，朝身后的亲卫吼道。
“喏。”
那名亲卫立即应声，转身离去。
他之所以这么愤怒，是因为此前在陇右之时，他就听尉迟宝琳讲过秦明曾亲自收殓府上护卫的尸骨。
且不说，如今他那宝贝儿子在秦明麾下效力，战火颇丰，单单是两家未来的姻亲关系。
尉迟宝琳这个舅兄，就不该缺席这场庄重而肃穆的收殓仪式。
尉迟恭这一嗓子来得太过突兀，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唯有秦明等人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依旧专心致志地收殓烈士们的尸骸。
程咬金一个激灵，扭头瞪着尉迟恭：
“黑炭头，你他娘的又抽什么风？这什么地方，你在这儿大呼小叫！”
尉迟恭却不理他，伸手指着船舱外头，怒声道：
“你懂个屁！我家那个混账东西，平日最是机灵，今日这等要紧事，他竟不见人影！”
“他这个舅兄是怎么当的！等此件事了，老夫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程咬金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脑门：
“对啊！我家那两个小畜生呢！”
他也急了，伸长脖子朝舱内乱瞅，嘴里骂骂咧咧：
“平日里一口一个‘挚友亲朋、手足兄弟’，好得跟亲哥俩似的。”
“如今这关键时刻，连个人影都寻不着！”
程咬金呲着牙，朝身后亲卫吼道：
“去去去，把程处默、程处亮那两个小兔崽子也给我抓来！”
“要是敢跑，腿打折！”
两人这一闹，舱中的肃穆气氛被冲散了几分。
李世民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呵斥，却听李渊冷哼一声，怒声道：
“够了。”
李渊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尉迟恭和程咬金同时闭了嘴。
李渊头也没抬，仍旧蹲在尸身旁边，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那孩子的面颊，淡淡道：
“这里是送人的地方，不是你们教训儿子的地方。”
“要打要骂，回营里去。别扰了孩子们的清静。”
程咬金和尉迟恭对视一眼，齐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这时，秦明停下手中的动作，站在棺椁旁，先是朝舱门的众人，躬身一礼，随后开口解释道：
“程伯伯、尉迟伯伯，你们误会处默他们了。”
“非是他们不愿来此，而是有军务在身——一个时辰前，他们被太上皇派去卧牛岭，清剿林间余孽了。”
“要到傍晚，才能回来。”
二人闻言，讪讪一笑。
随后，程咬金率先板起脸，小声埋怨道：
“贤侄，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早说……”
尉迟恭也干咳一声，斜了秦明一眼，不满道：
“就是！害得老夫差点儿就误会你那好舅兄了。”
秦明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李世民斜了那两个憨货一眼，随后整了整衣袍，迈步跨入舱室。
“行了，都别杵着了。”
“既然来了，就送这些将士一程。”
程咬金、尉迟恭、牛进达、段志玄等人互相看了一眼，跟了上去。
……